所有人同時放下了筆。
太監們開始收卷,從後往前,一張一張地收,每一張試卷都用黃綾包好,放在托盤上,由專人保管。
葉戚坐在原位,看著太監把自己的試卷收走,看著那張寫滿字的紙被黃綾裹住,放進托盤裡,消失在殿後。
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,骨頭咔咔響了幾聲。
陸琛從後面走過來,臉色不太好看,嘟囔道:「寫死我了,我的手都要斷了。」
顧紹也湊過來,揉了揉手腕,問葉戚:「你寫得怎麼樣?」
葉戚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寫完了。」
「寫完了就行。」顧紹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沈文遠最後一個走過來,氣定神閒的樣子,跟陸琛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沈文遠挑眉:「急也沒用,反正考試已經結束。」
四人隨著人流往外走,穿過長長的御道,走過一道道宮門,出了午門。
夕陽已經西斜了,金色的光從身後照過來,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四根細長的竹竿。
陸琛伸了個大懶腰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:「總算考完了。」
顧紹也鬆了口氣,語氣輕鬆了些:「不管考得怎麼樣,反正我是不會再考了,這輩子就這一回了。」
沈文遠笑著搖頭:「那可不一定,你要是考中了,以後還得考庶吉士,考散館,考不完的。」
顧紹的臉又垮了下去。
葉戚沒接話,他站在馬車旁邊,目光落在遠處天際的晚霞上。
夕陽把半邊天都染紅了,雲層厚厚的,一層疊著一層,從橘紅到深紫,漸變著,像一幅潑墨的畫。
「想什麼呢?」陸琛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葉戚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上揚:「想回家。」
陸琛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很欠揍:「想歲安了吧?」
葉戚沒否認,上了馬車,掀開車簾看了三人一眼:「走了,回頭見。」
車簾放下,馬車啟動。
葉戚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下去。
車輪地碾過青石板路,穿過一條條街巷,拐進那條熟悉的街道。
馬車剛停穩,葉戚就掀開車簾跳了下來。
阿福迎上來,還沒來得及說話,葉戚已經大步流星地往內院走了。
正房的門半掩著,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葉戚推門進去,許歲安正靠在床上,手裡拿著本故事書,看得入神。
聽見動靜抬起頭,看見葉戚,眼睛一下子亮了,「回來了?」
聲音軟軟的,帶著笑意。
葉戚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,盯著他看了兩息,伸手把人撈進懷裡,下巴抵在他肩膀上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許歲安被他摟著,手裡的話本子被擠得變了形,也不掙扎,騰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背,小聲問:「考得怎麼樣?」
葉戚悶悶地笑了一聲,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,帶著點疲憊後的鬆弛:「寫完了。」
許歲安等了等,見他沒有下文了,忍不住追問:「就這?」
「還有,」葉戚收緊了手臂,嘴唇貼著他的耳朵,聲音低低的,「想你了。」
許歲安眼睛彎成月牙,湊到葉戚嘴邊親了親,「我也想你了。」
聞著許歲安身上獨有的藥香味,葉戚的身體中總有股揮之不散的暖流充斥著,眉眼不自覺就會漾開笑意,雙手也會不受控地鑽進人腰間的衣服里,指腹來回蹭著溫軟的皮肉。
「今天身體怎麼樣?有哪裡難受嗎?」
「還好,沒有難受。」
許歲安被他摸得有些發癢,夾了夾腿,身子無意識往被子裡鑽,想要躲開葉戚放在自己腰間的手,只不過還沒動兩下,纖細的腰身就被葉戚的手掌扣住。
許歲安有些無措,水潤的眼眸茫然又似乎明白地盯著葉戚看,蒼白的臉蛋漸漸變了顏色,纖細的手指摸上葉戚的喉結。
葉戚眼角展開抹淺笑,凸起的喉結滾動,眼眸深黑如墨,乾熱的手心順著人的脊柱,一截一截地摸了上去,來到人單薄的蝴蝶骨處。
「歲歲,想我嗎?」
刻意壓低的聲音不同往日的溫柔清潤,低啞性感,繾綣纏綿,帶著某種即將噴發的欲望。
許歲安喉結動了動,聲音小小的,「哥哥想我了嗎?」
葉戚沒說話,只是將人白白嫩嫩的耳垂含進了嘴裡。
濕軟的觸感讓許歲安的脊柱一麻,春色在眼角綻開,雙臂主動環上了葉戚的肩背。
*
殿試過後,京城裡的氣氛不但沒有鬆懈,反倒比考前更緊繃了幾分。
許歲安的身子好了些許,不再整日昏沉嗜睡,只是依舊畏寒,葉戚便不許他隨意出門,只在午後日頭最暖時,扶著他在紫藤花架下坐片刻。
三日後,便是傳臚的時間。
天色未亮,宮門已開。
午門前的空地上,上百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低聲交談。
沒有人敢大聲說話,但那壓低的嗡嗡聲匯在一起,像是蜂鳴。
葉戚站在人群中,青色的儒巾襯得他眉目清雋,在一眾貢士中格外顯眼。
陸琛站在他旁邊,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。
他昨晚又是一夜沒睡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不停地搓著手,手指冰涼也不自知。
不遠處,幾個貢士聚在一起,聲音比旁的地方稍大些,引得好些人側目看去。
「肯定是葉戚,會元哪有不當狀元的?前朝多少會元最後都成了狀元.....」
「那不一定,別忘了還有裴修,裴修的經義策論,你們又不是沒見過,會試的時候要不是他出了點意外,會元哪能落到旁人頭上?」
旁邊有人接話,語氣有些不服氣不服氣:「裴修學問是好,但殿試看的不光是學問,還有策論的氣度格局,梁翰的策論你們也讀過,那氣勢和筆力,尋常人哪能比。」
「反正不管怎麼說,我覺得還是葉戚。」又有人道:你們可別忘記,葉戚如今已經拿了解元和會元,狀元也肯定是他的。」
先前說裴修的那個貢士哼了一聲,不以為然道:「葉戚是會元不假,但殿試不是會試,他太年輕了,才二十出頭,殿試策論講的是經世濟民,他一個毛頭小子,能有多少閱歷?寫出來的東西,辭藻再華麗,終歸是紙上談兵。」
「裴修也不老啊,才二十五。」
「二十五和二十,差著五年的閱歷呢。」
「說真的,葉戚太年輕了,陛下會不會覺得他歷練不夠?」
「你這話說的,自古那些三朝元老哪個不是年紀輕輕就中了狀元,年紀跟學問有什麼關係?」
「話是這麼說,可是.....」
「有什麼好可是的,葉戚五元也是實打實考出來的,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」
有人嘆了口氣,道:「反正不管是誰,跟咱們都沒關係,一甲就三個位置,咱們能在二甲占個名次就不錯了。」
這話說得實在,幾個人都沉默了,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。
陸琛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,聽完湊到葉戚身邊,壓低聲音道:「聽見沒有?都在猜狀元是誰呢,裴修,梁翰,還有你,你倒是給個反應啊。」
葉戚側頭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什麼反應?」
陸琛急了:「你就不好奇?不緊張?」
葉戚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緊閉的宮門,語氣隨意道:「好奇有什麼用?緊張有什麼用?再過一會兒不就知道了。」
陸琛被他這副樣子氣得牙痒痒,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,只能狠狠地搓了搓手,把手指搓得通紅。
沈文遠好笑,抬手安慰地拍了拍陸琛肩膀,搖頭道:「沒見過比葉戚還要裝的人。」
葉戚:「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