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的傍晚,葉戚去了翠微樓。
翠微樓是座不大的酒樓,地段算不上好,甚至可以說得上偏僻,不過勝在清靜。
來這裡吃飯的多是些商賈和低品級的官員。
他上了二樓,小二引著他走到最裡面的一間雅間門口。
門半掩著,裡面有人。
葉戚推門進去。
雅間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,正端著茶盞往窗外看,聽見動靜,轉過頭來,沖他笑了笑。
「葉修撰,請坐。」
是宸王府的長史,姓高,單名一個沛字。
葉戚在瓊林宴上遠遠見過他一面,當時他就站在肖宸身後,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。
高沛三十出頭的年紀,長相普通,放在人堆里找不出來,但一雙眼睛很亮,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。
葉戚在他對面坐下來。
高沛給他倒了杯茶,開門見山:「葉修撰是聰明人,我就不繞彎子了,我家殿下很賞識葉修撰的才學,六元及第,大靖開國以來頭一份,這樣的人才,殿下不想錯過。」
意料之中的事情,葉戚沒什麼驚訝的神色,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沒有接話。
高沛也不急,繼續說下去:「葉修撰在京城沒有根基,從丹州一路考上來,不容易。」
他頓了頓,見葉戚神色沒有不對,才又繼續道:「翰林院那個地方,說好聽點是清貴,說難聽點就是個熬資歷的地方,修撰從六品,往上熬一任,再往上熬一任,十年八年就過去了,葉修撰甘心嗎?」
葉戚放下茶盞,笑了笑,「高長史的話,我聽不太明白。」
高沛也笑了笑,「那我就說明白一點,宸王殿下求賢若渴,葉修撰若有心,殿下願意為葉修撰鋪一條更快的路。」
雅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窗外傳來街上的喧囂聲,小販的叫賣、馬車的軲轆聲、行人的交談,混在一起,遠遠地飄進來。
葉戚看著高沛,神色不變,「殿下抬愛,臣受寵若驚,只是臣剛入翰林,諸事未熟,只怕擔不起殿下的厚望。」
這是婉拒。
高沛聽出來了,但臉上的笑意沒變,「葉修撰謹慎,這是好事,殿下不急,葉修撰也不必急著答覆,回去慢慢考慮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,推到葉戚面前。
「下月初五,殿下在府中設宴,請了幾位翰林的前輩和今年的新科進士,都是年輕人,聚一聚,葉修撰若得空,不妨來坐坐。」
葉戚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高沛也不催,就這麼舉著,面帶笑意地看著他。
過了兩息,葉戚伸手接了過來。
「多謝殿下抬愛。」
高沛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,站起身拱了拱手,「那我就不打擾葉修撰了,下月初五,恭候大駕。」
葉戚起身回禮。
高沛先出了雅間,腳步聲下了樓梯,漸漸消失。
葉戚重新坐下來,把帖子翻開看了看,又合上,收進袖中,起身下樓。
走出翠微樓的時候,夜風迎面吹來,帶著初夏的暖意。
他站在門口,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雲層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個月亮。
葉戚收回目光,往家的方向走。
夜幕降臨,御書房內,燈火搖曳,檀木桌上沉香裊裊。
成元帝目光從手中的摺子上移開,望著下首跪著的暗衛,聲音輕慢道:「你是說,宸王今日約見了葉戚?」
暗衛頭垂得更低,恭敬道:「是,宸王府的長史高沛與之相見。」
指腹輕輕摩挲著奏摺的邊緣,明黃的燭光映出成元帝眼底嘲諷的淺笑,輕聲道:「倒是比我還愛才,這麼迫不及待。」
暗衛沒說話,跪在地上的姿勢也沒動。
成元帝撇下奏摺,身體往後傾倒,慵懶地靠在了椅背上,似是隨口問道:「太子那邊如何?可有什麼動作?」
「同平日一樣,並無任何動作。」暗衛答道。
「行,我知道了,下去吧。」
暗衛應聲,躬身退下。
屋內寂靜一片,成元帝盯著那明明滅滅的燭光看了會兒,嘴角輕勾起抹弧度,深邃的眼眸中浮上淺淺的有趣。
葉戚此人會如何選擇呢?
太子?宸王?又或是.....
*
陳圖沒想到葉戚真的會六元及第,收到消息時,他正在吃飯,驚得他飯卡在嗓子眼,差點噎過去。
好不容咽下去,他都顧不上順口氣,顫著聲道:「六、六元及第!?我的天爺哎!這、這、、、哎呦我的天吶!我們丹州出來的!」
激動得語無倫次,在屋子裡來回踱步,嘴裡一直嘀咕六元二字。
過了會兒,他猛地轉頭看向自家夫人,眼睛亮得發光,「我沒做夢吧?我治下竟然出了六元及第.....」
李夫人也是驚得半天回不過神,她知道葉戚前途無量,但、但這也太無量了,六元及第,若是不出意外,便是下一個首輔。
陳字澄也在旁邊瞪著眼睛,喉結滑動,咕咚一聲咽了口口水。
葉戚這麼厲害的嗎?
完了,完了,這下是徹底完蛋了。
沒當官就已經很可怕了,這當了官那豈不是變本加厲?!
陳圖興奮地手舞足蹈,視線瞥見自家呆住的兒子,胡言亂語道:「兒啊,要不是人葉戚成親早,又與歲安感情深厚,我真想把你嫁給他。」
陳子澄眼睛瞬間瞪大,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爹,氣急道:「爹,你胡說什麼呢!」
讓他嫁給葉戚,不如讓他去死得了,就葉戚那樣的人,跟條漂亮毒蛇似的,也就歲安被豬油蒙了心看得上。
不就是厲害了點,長得好看了點,其他也沒什麼,真要論起來,還不如葉壹。
陳圖見他這麼激動,嗤了一聲,嘲諷道:「也是,人家就算沒有歲安,估計也看不上你。」
陳子澄:「.....爹,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。」
陳圖道:「不是,你是我和夫人在乞丐堆里撿來的。」
陳子澄:「.....」
轉頭沖陳夫人撒嬌,「娘,你看爹!為老不尊,老是欺負你可愛的兒子!」
陳夫人好笑,但還是假裝呵斥了兩句陳圖,「這麼大個年紀了,還總跟個小孩似的。」
陳圖摸了摸鼻子,沒反駁。
提起年紀,陳夫人想到什麼,又道:「對了,過幾日張夫人要帶他女兒來府上做客,澄兒你正好同她家女兒認識認識。」
不給陳子澄反應的機會,又繼續道:「過了年,你就二十了,你爹在這個年紀,你都快兩歲了。」
「我才不要,我還沒玩夠,我年紀還小。」陳子澄哭喪著臉,裝可憐道:「娘,你就放過我吧,我現在真的不適合結婚。」
陳夫人皺眉,正要說什麼,陳圖走了過來,雙手搭在她的肩上,不輕不重地捏著,「我也覺得咱們澄兒還小,這事兒不急。」
陳子澄趕忙點頭贊同,「對對對,爹說得對。」
生怕陳夫人還要說什麼話,他說完這話,隨手往嘴裡塞個塊餅,就風一般的跑出了廳堂,惹得陳夫人氣得直掐陳圖出氣。
陳圖疼得齜牙咧嘴,忙道:「夫人息怒,夫人息怒,其實啊,我這麼說,是因為咱們澄兒已經有心上人了。」
陳夫人瞪眼,「真的假的?」
陳圖摸著火辣辣的手臂,蹲在陳夫人腳邊,「當然是真的,他這兩年收到不少信,我估摸著就是他那心上人寫來的。」
陳夫人皺眉,「就這也證明不了什麼吧。」
「但是他那信就從不讓人看,你說這是不是有問題。」陳圖道:「不但不給人看,還總是一個人偷偷躲在床上看,連他身邊的阿旺都沒看過。」
陳夫人沉默,越琢磨眼睛越亮,到後面直接笑了出來,「怪不得那小子不願意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