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在午門東南,葉戚走進大門,繞過影壁,穿過第一進院子,往編修廳去。
編修廳在第二進院子的東廂,是大通間,裡面擺著十來張書案,每張案上都堆著高高的書冊和卷宗。
幾個翰林已經在了,有的在低頭抄寫,有的在翻檢典籍,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兩句,整體氣氛略顯沉悶。
他剛跨進門檻,原本低聲交談的幾個翰林同時收了聲,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。
緊接著,一個看著三十來歲的翰林率先站了起來,笑著迎上來,拱手道:「這位便是葉修撰吧?久仰久仰,在下姓孫,編修廳檢討,日後同衙共事,還請葉修撰多多關照。」
他話音剛落,旁邊又站起來兩個人。
「葉修撰六元及第,大靖開國以來頭一份,百年難遇,我等能與之共事,真乃天大的福氣。」王編修恭維道。
方檢討也跟著點頭,笑道:「以後請多多關照。」
葉戚微微欠身,拱手還禮,溫和笑道:「諸位大人過譽了,不過僥倖得中罷了,當不得如此盛讚,日後同在翰林院供職,還望諸位前輩多多指點,多多提攜才是。
寒暄了幾句,孫盛引著他往靠窗的角落裡走,「葉修撰的位置在這裡,掌院大人特意安排的,靠窗,光線好,也安靜。」
葉戚看了一眼那張書案,位置確實是整個編修廳里最好的。
案上已經堆了幾本前朝實錄,旁邊放只青瓷筆洗,釉色溫潤,看著不像是宮中配發的物件。
孫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笑道:「這筆洗是我前些日子多領的一件,放在這裡也是落灰,葉修撰若不嫌棄,便留著用。」
葉戚拱手笑道:「孫大人客氣。」
「沒事兒,不過舉手之勞。」孫盛笑了笑,回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下午,掌院學士遣人來找葉戚,說是讓他去值房一趟。
掌院學士姓崔,五十多歲,鬚髮花白,是兩朝老臣,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輩子。
他坐在值房裡,面前攤著葉戚上午校過的那小半冊實錄。
葉戚進來行禮,崔掌院擺了擺手讓他坐。
「我看了你校的實錄。」崔掌院的手指在書頁上點了點,「上任第一天能做成這樣,不容易。」
葉戚道:「大人過獎。」
崔掌院靠在椅背里,打量著葉戚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,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「你是六元及第,本朝頭一份,陛下又在大朝會上親口誇了你,今日來巴結你的人不少吧?」
葉戚沒有說話,算是默認。
似是覺得自己猜中了,崔掌院笑了一下,繼續道:「孫盛是宸王的人,王丞是太子的人,方致面上誰也不站,但實際上誰給好處就往誰那邊靠,這間屋子裡,有主子的人比你想像的多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翰林院這個地方,說好待也好待,說不好待也不好待,有才學的人很多,但能從這間院子裡走出去的,未必是最有才學的那些。」
葉戚起身,躬身道:「多謝掌院大人提點。」
崔掌院擺了擺手。
葉戚退了出去。
*
在翰林院的日子很無聊,每日清晨去翰林院,傍晚散值回家。
轉眼的時間,便到了五月初三,太子邀約在乘風樓相見的日子,也是朝臣休沐的日子。
天光大亮,葉戚才醒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,就摸索著在許歲安發頂上親了一口,「歲歲,起來了。」
許歲安眼皮動了動,但沒睜開,聲音含含糊糊的:「唔.....要上朝嗎?」
話還沒說完,就憑著記憶和習慣,撅著嘴往床邊湊,結果撲了個空。
葉戚剛好睜開眼睛看到這一幕,頓時就笑了出來,許歲安也睜開了眼睛,仰頭看著還在床上的葉戚,眼裡閃過茫然。
「今日休沐。」葉戚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,「帶你出去走走。」
許歲安原本還困著,聽見這話,眼睛一下子睜大了,亮晶晶地看著他:「去哪兒?」
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出去玩兒了。
葉戚道:「棲霞山的福安寺,聽說那裡的香火靈驗。」
許歲安立刻不困了,從他懷裡掙出來就要下床。
葉戚把人撈回來,「急什麼,吃完早飯再走。」
許歲安被他裹在被子裡,只露出一雙眼睛,這樣(◍•ᴗ•◍)看著他。
葉戚忍不住笑,隔著被子把人抱住,「萌死你哥了。」
因為惦記著出去玩兒,今日的早飯許歲安吃得比平時快上不少,只用了不到兩盞茶的時間,看得葉戚心裡愧疚極了,這段時間他確實疏忽了歲歲。
吃完飯,兩人出了門,並肩站在巷口等葉九套車。
晨光灑在青石板路上,旁邊的石榴花開得正盛,許歲安仰頭看了一會兒,伸手想去夠,結果葉戚先他一步,伸手摺了一小枝下來,別在他衣襟上。
許歲安低頭看了看襟口的石榴花,嘿嘿傻笑,取下來插進了葉戚的頭髮里。
葉戚也禮尚往來,又折了一隻插在許歲安的發間,兩人相視,不約而同笑出聲。
沒多會兒,馬車來了,兩人上了車,車駛出巷子,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,往城門的方向去。
許歲安掀著車簾往外看,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,露出張白淨漂亮的臉,眼睛裡映著天光和街景,葉戚靠在車壁上,眼睛始終落在他的身上。
出了城門,麥田在陽光下綠得晃眼。
許歲安探出半個腦袋,看農人彎腰勞作,看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,看白鷺從牛背上飛起來。
葉戚伸手拽住他的後領,怕他摔出去。
許歲安被他拽回來,回頭瞪了他一眼,又探了出去。
葉戚無奈,只得上前守在他身邊,時刻注意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