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安寺在城西二十里處。
山門在上頭,一條石階路蜿蜒上去,兩旁是成片的竹林,風一吹,竹葉沙沙響,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,在石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葉戚仰頭看了看山的高度,轉頭問身邊的人,「能走嗎?」
許歲安點頭。
不過他身體不好,走了沒多久就氣喘吁吁,後面的路幾乎是葉戚背著他走完的。
福安寺的山門前有兩棵老松樹,不知長了多少年,枝葉遮天蔽日,將山門籠在一片清涼的綠意中。
寺里香客不多,僧人正用竹掃帚掃院子,沙沙的聲音和著大殿裡傳出的木魚聲,讓人的心不自覺地靜下來。
葉戚去請了香,分給許歲安三支。
兩人並肩跪在佛前,許歲安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,神情虔誠。
佛祖在上,願我的葉戚平安康健,前路坦蕩,歲歲年年,皆能安穩喜樂。
陽光從殿門的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他側臉上,將那層細小的絨毛照得微微發亮。
葉戚看著他,心跳不由自主加快。
從殿內出來,兩人在寺里轉了一圈。
許歲安走不了太久,葉戚便走一段就找個廊下的長凳讓他坐一坐。
寺里的僧人端了兩碗清茶來,許歲安捧著茶碗小口小口地喝,額上還帶著薄汗,眼睛卻一直彎著。
「開心嗎?」葉戚問。
許歲安點頭,又補了一句:「喜歡。」
葉戚伸手擦掉他額角的汗珠,「再去一個地方。」
他牽著許歲安穿過一道月門,往寺院的東側走,那邊是寺廟專門點燈的地方。
剛進門,老僧人就上前問:「施主為誰點燈?」
「許歲安。」葉戚低聲道,「言午許,歲歲平安的歲安。」
老僧人點了點頭,取出一盞新的銅燈,注滿燈油,又裁了一條紅紙,提筆蘸墨,在上面寫下許歲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,貼在燈身上。
「藥師佛前點長明燈,消災延壽,保佑平安。」老僧人雙手合十,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,「施主放心,這燈貧僧每日都會添油,不會讓它滅的。」
葉戚盯著那盞燈看了會兒,低聲道:「那就好。」
許歲安站在旁邊,眼眶很酸,心臟滿滿的,似是有什麼東西要溢出來。
點完燈,吃了素齋,兩人在後山的竹林里坐了坐。
竹林幽靜,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和偶爾一兩聲鳥鳴。
許歲安靠在葉戚肩膀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,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。
葉戚感到肩頭一沉,偏頭看去,人已經睡著了,纖長的睫毛垂著,面色蒼白,病氣沉重。
看著看著,眼眶漸紅,他抬手把人額前的碎發撥開,低頭在人眉心輕輕落了一個吻,「長命百歲好嗎。」
清風掠過,許歲安額前的幾縷髮絲拂在他的臉頰,掀起一陣柔軟的癢意,眸中綻開一抹微笑,他無聲道:「不說話的話,我就當你答應了。」
葉戚就那麼定定地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人,看人纖長的睫毛,看人隱隱透著青紫血管的眼皮,看人挺翹圓潤的鼻頭,看人泛著粉白的唇瓣。
有柔光在眸中緩緩流淌,有心疼在眸中浮沉,有愧疚與無能為力在眼底輾轉,諸多情緒堵在心口,吐不出,咽不下。
許歲安睡了小半個時辰才醒來,剛睜眼,腦子還沒開機,臉上就親了一口,隨即是葉戚含笑輕柔的聲音,「睡得好嗎?」
下意識抬眼看去,入眼是張英挺的面龐,許歲安眨了眨眼,「葉戚?」
看著他茫然的樣子,葉戚好笑,湊上去又吻了一下,「寶寶睡失憶了不成。」
許歲安搖頭,盯著葉戚的臉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吞吞道:「感覺、感覺你好像長變了一點。」
「嗯?」葉戚學著他的樣子歪頭,「哪裡變了?」
「就是.....好像.......感覺......反正就是有點和從前不一樣了。」
許歲安說了又好像沒說,葉戚瞬間被逗笑,雙手捧著人的臉蛋親個不停。
兩人休息了會兒,又在寺廟風景好的地方轉悠了兩圈,見時間差不多後,才手牽手地慢悠悠下山。
行到中途的時候,許歲安突然來了句,「我知道了!」
「知道什麼?」葉戚不明所以。
許歲安微仰頭看著葉戚的臉,說:「我知道你哪裡不一樣了。」
「還記著這茬啊。」葉戚好笑,「那歲歲說說,我哪裡不一樣?」
許歲安道:「你長大了,五官也長大,和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不一樣,現在更像個大人。」
葉戚忍俊不禁:「笨歲歲,這叫五官長開了。」
「對對對,就是這個意思。」許歲安忙不滴點頭,指著葉戚,一本正經地道:「對,以後你可以留鬍子......」
腦子裡想像了一下葉戚留鬍子的樣子,許歲安漂亮的眉宇頓皺,趕忙搖頭將那畫面趕出腦袋,語氣一轉道:「雖然你長大了,但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留鬍子比較好。」
葉戚笑得不行,趁著周圍沒有路人,抱著許歲安狠狠親了好幾口發泄心口裝不下的喜歡。
*
傍晚,東宮。
孟琮站在書房裡,臉黑得能滴出墨來。
「殿下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誰都聽得出來那股咬牙切齒的味道,「臣在乘風樓等了整整兩個時辰,葉戚沒有來。」
肖淵倒是不意外,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。
孟琮看著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,胸口那股氣再也壓不住,道:「殿下的帖子在他眼裡就這麼不值錢嗎?」
肖淵問:「他今日做什麼去了?」
孟琮被問得一怔,隨即冷笑了一聲:「葉戚今日一早就駕著馬車出了城,帶著他那心肝寶貝去了棲霞山福安寺。」
頓了頓,又憤憤不平地補道:「殿下在乘風樓等他,他倒跑去山上祈福拜佛。」
肖淵沒有接話。
他靠進椅背里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蘭草上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他那男妻身子不好。」他忽然開口,語氣平靜道:「他帶人去祈福,情理之中的事情。」
孟琮張了張嘴,想說這算什麼情理之中,難道太子還比不過區區家眷嗎?
但肖淵已經低下頭去看書了,明顯是不打算再多說的意思。
他站了片刻,胸口那團氣堵得厲害,「殿下,您就不生氣?」
肖淵好笑,「沒什麼好氣的,等他後日去了三弟那處,再氣不遲。」
孟琮:「......」好像也是,但總感覺哪裡怪怪的。
*
入夜,御書房。
暗衛跪到案前,「陛下,今日太子在乘風樓設宴,葉戚未去。」
成元帝意料之中,面上沒什麼情緒,端起茶杯抿了口熱茶,悠悠道:「他今日去了哪裡?」
暗衛猶豫了一下,斟酌道:「帶著他的男妻許歲安去了福安寺祈福點燈。」
成元帝喝茶的動作微不可見地頓了頓,突然想到去年剛得到葉戚消息時,他檔案上寫的,最重要之事,許歲安。
想著想著,不由笑出來聲,靠進椅背里,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「朕的這個狀元,倒還真是個痴情種。」
說完,他擺擺手,暗衛會意,退了下去。
同一時刻,宸王府。
肖宸歪在榻上,手裡轉著那隻玉扳指。
高沛站在一旁,剛把葉戚未赴太子之約的消息稟報完。
肖宸將扳指套回拇指上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皇兄的宴,他沒去。」
高沛道:「是。」
肖宸皺眉想了想,問:「那他今日是整日待在府中?」
高沛露出種難以言喻的神情,吞吐道:「他、他帶著他的男妻許歲安,去了福安寺祈福點燈。」
肖宸:「......」千想萬想都沒想到是這樣。
過了會兒,他才道:「他連皇兄的面子都不給,本王倒要看看,初五那日他來不來本王這裡。」
高沛想了想,道:「若他也不來呢?」
肖宸端起茶杯抿了口茶,靠進榻里,「不來就不來,他不去皇兄那裡,至少證明他沒有倒向東宮,只要他沒倒向東宮,本王就沒什麼可氣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