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忠拱了拱手:「周大人,下官方才在席上陪的是裴修,套出來的話,跟郭大人說的正好拼上,裴修親口告訴下官,葉戚其實根本不想查這個案子,只想早點結案回京。」
李忠頓了頓,看向周世喆:「他沒有實據,也不想查案,卻在席上端著架勢,問出那些要害問題,他想幹什麼?」
眾人都不是傻子,聞言便反應過來,
丁珈立馬道:「你的意思是他在唬我們?」
李忠笑笑,「對!讓咱們以為他手裡有東西,然後自亂陣腳,他葉戚在席上演的就是這齣,賭的就是咱們心裡有沒有鬼。」
郭彥聽到這裡,忽然拍了一下扶手:「所以,他在詐我們?!」
丁珈接話,「好讓我們自己主動跳出來。」
眾人聞言,皆皺眉思索,越想越覺得可能。
「還真是這樣。」周世喆緩緩往後靠了靠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「咱們幾個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,今晚差點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給唬住了。」
馮儉搖搖頭,失笑道:「我在席上聽他問那些問題,心裡還真咯噔了好幾下。」
「現在想想,他問的那些話,沒有他具體數字,沒有具體年份,就是來給咱們下套的,讓咱們自己去猜他手裡到底有什麼,咱們差點就自己跳進去了。」
「不是差點,」丁珈苦笑著接話,「我當時已經被他帶進去了,他問倉場退糧的時候,下官滿腦子都在想,這人是不是已經查到通州那邊哪一批退糧的帳目了?他是不是已經掌握了什麼具體的數字,只是故意不亮出來?現在回想起來,他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,全是做給咱們看的。」
「他想讓咱們慌,咱們一慌,後面幾天說不定就會做出什麼此地無銀的舉動來,他要的就是這個。」
周世喆道:「他今晚這齣戲,演得確演得好,不過話說回來,這也不能怪咱們,他總歸是六元及第,開國以來頭一個。」
「若是真的一上來就唯唯諾諾說自己什麼都不懂,咱們反倒要起疑,他若是演得太弱,不符合他六元及第的才名,他若是演得太強,容易露馬腳,他選了個最巧的角度,不強不弱,虛虛實實,讓咱們去琢磨,倒是個聰明的人。」
郭彥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:「此人年紀輕輕,心思能縝密到這個地步,實屬不易,前三任巡漕御史在他這個年紀,哪有這份沉穩和氣度?」
「可惜了。」周世喆忽然輕輕嘆了口氣,「他若是沒有帶那兩個同年,或者帶的是兩個嘴巴嚴,心思密的老手,今晚這局面,我們還真不一定能看穿。」
「到底是嫩。」丁珈搖頭笑道,「葉戚自己演得滴水不漏,偏偏帶了這麼兩個拆台的,這就好比將軍在前頭排兵布陣,後頭糧草自己燒了。」
書房頓時便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。
「好了。」周世喆收斂了幾分笑意,「既然知道他手裡沒東西,也知道他不想查案只想回家,那此人就尚有轉圜的餘地。」
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,語氣沉了幾分:「眼下不必急著動手,也不必急著打點,先按兵不動,觀察幾日,看看他究竟是虛晃一槍,還是另有後招,等摸清了他的脾性與底線,咱們再商議如何應對,是軟是硬,到時再定不遲。」
眾人紛紛稱是,都覺這般最為穩。
周世喆轉向馮儉,叮囑道:「架閣庫那邊,該補的補,該換的換,葉戚若真要去調檔,別讓他看出破綻。」
馮儉點頭應下。
眾人正要起身告辭,丁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順心的事,隨口抱怨道:「說到底,這回欽差來,還不是因為這幾年徵收端報上去的數字太不像話,損耗一年比一年離譜,漂沒比往常年翻了一番,朝廷能不盯上嗎?底下的人收糧時手稍微緊一緊,哪裡至於驚動京城。」
馮儉原本一直沉默著,聽到這話,起身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他是漕運參政,徵收端的事歸漕運總司管,丁珈這話等於當著他的面打漕運總司的臉。
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,「丁大人這話,倒是有意思,底下收糧的手緊不緊,那是州縣的事,漕糧從州縣到淮州,一路上損耗多少,丁大人在倉場驗收時最清楚,若說數字離譜,那也不是徵收一個環節的問題。」
丁珈臉上的笑意不變,但眼角微微眯了一下:「馮大人這話倒提醒我了,每年漕船抵通,米色不符的糧食退回不在少數,這些退回的漕糧是徵收端交上來的,若是徵收時把米色把得嚴一些,倉場也不至於年年為這些退糧跟戶部扯皮。」
李忠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眾人的目光轉向他。
「兩位大人,」李忠放下茶盞,拱了拱手,「下官說句不當說的,眼下欽差還在驛館裡坐著,咱們在這兒爭徵收還是驗收,萬一葉戚明天就上門調檔案,諸位是準備把這番話原樣說給他聽嗎。」
周世喆接過話頭,順勢道:「李副使說得對,眼下不是追究誰吃相難看的時候,各自管好各自那一攤,別讓驛館那邊看出什麼來。」
馮儉冷哼一聲,不再說話。
丁珈笑沖李忠笑了笑,謝他解圍。
書房裡安靜了一陣,郭彥率先起身,眾人先後告辭。
*
驛館內,燭光將屋內照得昏黃,窗外的雨聲透過窗紙在屋內迴蕩。
葉戚剛卸了冠帶,正打算鋪開紙張,給歲歲寫兩封情書時,顧紹就耷拉著腦袋蹭了進來,一副做錯事要挨說的模樣。
裴修跟在後頭,臉色也不太自在。
顧紹往他跟前一站,臉色很難看,既是羞愧又是自責,「葉兄,我好像闖禍了。」
葉戚抬眼瞧他,「嗯?闖什麼禍?」
「今晚席上那個郭彥,一直跟我東拉西扯,我被他繞得暈頭轉向,一不留神就說漏嘴了.....」顧紹越說聲音越小,滿臉懊惱,「我說咱們離京匆忙,手裡什麼都沒有,你翻了好幾天書也沒摸到什麼實料,連查案的方向都還沒定.....」
他垮著臉:「我說完就悔得不行,肯定被人套話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