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日,淮州城又下了幾場雨。
葉戚哪兒也沒去,整日待在驛館翻看舊檔,偶爾讓秦旻去架閣庫取幾冊新的卷宗回來,一副勤勉查案,不問外事的模樣。
周世喆那邊也沒再來人,兩邊都在等對方先動。
這日傍晚,雨勢稍歇,葉戚坐在書案前,面前攤著幾份文書。
這些是近幾日葉九陸續送來的。
他拿起最上面一份。
付瑛,坐糧廳郎中,同進士出身,外放三年知縣,後調入戶部,又轉通州倉場,四年前補了坐糧廳郎中的缺,家中有一妻兩子,妻族是通州本地商戶。
王備,淮州府管糧同知,依舊是進士出身,外放後一直在淮州府任職,從推官做到管糧同知,家中有老母和妻兒。
盧仲,漕船領運千總,淮州本地人,行伍出身,在運河上跑了十幾年船,兩年前補了千總的缺,有妻有子。
他將這幾份資料並排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幾個名字之間來回遊移。
周世喆他們會推誰?盧仲分量最輕,多半是拋出來試探他胃口用的。
王備分量夠,但此人是清流的人,周世喆未必捨得。
付瑛分量最重,推出來夠交差,也是最合適的,但宗室派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他。
葉戚正在心裡排著各人的優先級,忽然皺了皺眉。
少了個人。
陳懷瑜,稽運僉事,過淮盤驗的直接經手人。
他抬頭正要喊人,書房的門被推開。
葉九從外頭走進來,肩上還沾著細密的雨珠,手裡拎著個扁扁的油紙包,另一隻手裡捏著薄薄幾頁紙。
葉戚的目光在油紙包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那幾頁紙上:「陳懷瑜的檔案呢?怎麼還沒送來。」
葉九走到桌邊,先將那幾頁紙擱在桌上:「這就是。」
然後他舉了舉手裡的油紙包,「先給你看個東西。」
葉戚接過油紙包拆開,裡面露出一卷畫軸。
他展開畫軸,入眼是一個少年郎的畫像,眉目清秀,頰邊還帶著點未褪淨的嬰兒肥,笑起來的樣子活靈活現。
葉戚眉宇微挑,余魚的畫像怎麼會出現在淮州?
不等他問,葉九便先開口道:「陳懷瑜屋裡偷的。」
葉戚微驚,重複道:「陳懷瑜屋裡偷的?這是陳懷瑜的東西?」
葉九點頭:「嗯,且他很寶貴,藏得很深,只在半夜的無人時才會拿出來。」
葉戚目光再次放到畫上,眸中幽深神色輾轉,沒記錯話,陳懷瑜未到而立之年,細細想來他這個名字也是很有說法。
懷瑜,可是淮魚,也可以是懷魚。
想到這裡,葉戚眉宇微挑,抬眼問:「陳懷瑜長什麼樣?」
葉九想了想:「和你長得一樣,不是個好人。」
葉戚翻白眼:「.....」
葉戚懶得搭理他的揶揄,心裡卻在飛速轉著另一個念頭。
如果陳懷瑜真的是陳淮,是余魚找了這麼多年的未婚夫,那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功夫,從這個人下手最為合適。
不管因為什麼原因,他能藏著余魚的畫像,就證明對余魚有情未了,這麼多年不聞不問,必定心懷愧疚,只需稍微使點手段,很容易便能從他嘴裡撬到東西。
葉戚看著這幅畫像,眼神漸眯,心情大好。
若真是如此,那他回京的速度就能加快不少。
不過現在還不能僅憑一幅畫和一個諧音名字就下定論。
他還需要余魚的親口確認。
「你先去盯著陳懷瑜,然後把畫像送回去,免得打草驚蛇。」葉戚將那幅畫還給葉九,又吩咐道:「另外,找個人暗中給他畫幅像,我有用。」
葉九點頭,沒再多問。
次日午後,葉九便將陳懷瑜的畫像送了過來。
畫師的手藝不算精湛,但五官特徵抓得很準,眉骨微凸,眼尾微微上挑,唇角線條分明,確實不像是好人的長相。
葉戚看完畫像,將之放在旁邊,鋪開信紙,提筆給許歲安寫信。
信寫得不短,洋洋灑灑好幾頁,都是些叮囑和掛念,讓許歲安按時吃飯,按時喝藥,夜裡不要貪涼,說淮州的天氣最近開始放晴.....
寫到末尾才隨口提了一句,說葉九在淮州找到一個人,名為陳懷瑜,現在附上此人的畫像,讓許歲安幫他去問問余魚,這人是不是他找了多年的未婚夫。
他將信紙和畫像一起放進信匣,封好,讓秦旻安排快馬,當天就送往京城。
驛站快馬在路上跑了多日,信匣抵達京城時,正值午後。
烈日懸於空中,空氣中泛著滾燙的熱浪,萬物都蔫蔫地垂著頭,唯一有活力的便是藏在茂密樹叢中的蟬。
刺耳的叫聲使得本就熱的天氣更添了種躁意。
幾個小太監,手拿麻袋和長杆,站在御書房外的樹下撲蟬,時不時便抬手擦擦額頭和鬢角沁出來的熱汗。
瞧見德全匆匆走來,幾人當即停了撲蟬的動作,齊聲問好。
德全點了點頭,視線觸及他們滿頭的熱汗,頓了頓,道:「這天熱得厲害,別只顧著忙活,等會兒去小廚房領碗豆湯解解暑,仔細別中了暑氣。」
幾人連忙躬身應下,臉上露出幾分喜色,齊聲回道:「謝德公公體恤!奴才們記下了!」
德全不再說話,捧著手裡淮州新來的信匣子往書房裡走。
守在門邊的德平見他來,臉上立即堆了笑,上前小聲喊:「乾爹,您可來了。」
德全臉上雖沒什麼笑意,但眉宇間很是溫和,「天熱,別站得太死板,有事及時通報。」
德平臉上的笑越發深,連忙躬身:「是,乾爹放心,奴才省得。」
德全點點頭,又讓他待會兒去小廚房領綠豆湯喝,便推門走了進去。
剛踏入書房,迎面而來的便是陣混著龍涎香的涼意,瞬間便將他這一路走來的燥熱拂去大半。
成元帝端坐在案幾後,手裡拿著本奏摺正在看,身邊擺放了兩大盆冰塊,幽幽涼意順著冰塊往四處飄散。
聽見有人進來的動靜,他撩起眼皮看過去,等德全走近,看清他手中的信匣子,張口道:「前天不是才剛寄過嗎?這都沒隔兩日,又來?」
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習慣。
德全將手中的信匣子擺放到桌案上,笑著附和道:「葉大人可真是滿心滿眼都是許公子,這信就沒斷過。」
成元帝放在奏摺,隨手撿起封信拆開,掃了兩眼,內容和之前的沒什麼區別,都是長篇大論說自己如何如何想念許歲安,沒忍住吐槽道:「他這些話,顛來倒去說不夠,朕看著都替他臊得慌。」
隨便看了幾眼,成元帝便不再看,瞥見最底下還有卷畫,剛想伸手打開,不知道想到什麼,手又收了回來。
上次葉戚寄來的家書中,也有好幾卷畫,結果打開看,全是葉戚的畫像,各種各樣的,坐著的,站著的,更甚還有沒穿衣服的。
看得成元帝眼皮控制不住地直抽抽,想到這兩人黏黏糊糊的書信來往,他猜測這畫八成又是葉戚的自畫像,或是許歲安的自畫像。
隨手翻了翻其他的東西,見都沒什麼異常後,成元帝揮手讓德全將東西送去給許歲安。
*
許歲安這兩日並沒在宮內,天太熱,他也吃不下什麼東西,心情也跟著很煩躁,便出宮同餘魚和陸瑾兩人玩。
這會兒三人正在府中後院的荷花池邊的亭子裡下棋。
陸瑾一人對戰余魚和許歲安兩人。
目前已經開了四五局,陸瑾就沒輸過,余魚和許歲安臉上都貼滿了白色的紙條,輕風吹過,兩人臉上的紙條便嘩啦啦的響,實在滑稽。
許歲安手裡捏著顆白色的棋子,滿臉認真地盯著棋盤,漂亮的眉宇輕蹙著,似是在思考要往哪裡落子才合適。
坐在他旁邊的余魚也是滿臉認真,指著棋局上的一處地方,道:「我覺得應該落在這裡。」
許歲安扭頭看他,猶豫道:「你確定?」
余魚猶豫了,他抬手撓了撓頭,不確定道:「或許吧....」
實在沒想到陸瑾下棋的技術這麼好,要知道當初他和陳淮的下的時候,也沒輸得那麼慘過。
許歲安:「或許吧....是什麼意思?」
余魚:「....字面意思。」
許歲安:「.....哦。」
陸瑾大爺似的慵懶靠在椅子上,手裡拿著把摺扇搖著。
聽著他們的對話,爽朗的笑聲迴蕩在亭子那,滿臉春風得意,「你們倆商量半天,就商量出個『或許吧』?這局怕是又要輸咯。」
許歲安惱羞,抬眼瞪他,「不許笑!再笑我們就不玩了!」
余魚也跟著起鬨,「就是,贏了還取笑人,一點都不大方!」
陸瑾笑得更厲害,捂著肚皮笑得直不起身,雙手拍著石桌啪啪響,他在家中下棋可是最差的,連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弟弟妹妹都從未贏過,沒想到這裡還有兩個更比他差的。
今兒個也算是揚眉吐氣,爽了一番,也見識到,什麼叫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沒有最差,只有更差。
許歲安和余魚:「.....」
兩人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陸瑾笑。
陸瑾好不容易笑夠,結果一抬頭,就見對面兩人貼著滿臉的紙條,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看,那模樣又委屈又好笑,剛憋回去的笑意頓時又要翻上來。
許歲安和余魚無語,兩人對視一眼,本想從對方眼裡找點對陸瑾的同仇敵愾。
可一看見彼此臉上貼滿紙條的滑稽模樣,繃著的神情瞬間破功,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亭子裡少年清爽的笑聲亂作一團,散向四面八方。
過了會兒,笑聲漸漸平息下來。
陸瑾道:「歲安,你平時有和葉哥下棋嗎?」
許歲安點頭,「有,我會下棋,也是他教我的。」
「那這樣看來....」陸瑾端起桌上的山楂水喝了一口,砸砸嘴巴道:「葉哥的棋藝也不咋地。」
許歲安也不知道葉戚棋藝到底如何,但葉戚有時候還下不過他,這樣看來的話,確實和陸瑾說的,不怎麼好。
但為了葉戚的面子,許歲安沒有直接承認,只含糊點頭道:「可能吧,我也不太清楚。」
余魚在旁吃了塊南瓜酥,口齒不清道:「不應該吧,葉哥可是六元及第哎,這麼厲害的人,怎麼可能會棋藝差。」
陸瑾搖頭,用一種『這你就不懂了吧』的表情道:「六元及第只能證明他文章寫得好,下棋這種事情,講究的是博弈算計,可不是光靠書本就能贏的。」
余魚咽下口中的糕點碎,一副『原來如此』的恍然點頭。
提起葉戚,許歲安的心情有些不好,放下手中棋子,懶洋洋的趴在石桌上,纖長的睫毛眨眨,輕嘆氣道:「都已經七月了。」
陸瑾和余魚對看一眼,知道歲安這是又在思念葉哥。
兩人臉上的笑意收斂,躊躇著,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許歲安。
頓了頓,陸瑾先開口道:「葉哥去的地方是淮州吧?」
許歲安點頭。
「淮州是個好地方,聽說那邊的海味很不錯。」陸瑾道。
許歲安抬眼看他,「你去過嗎?」
「小時候跟著我爹去過一次。」陸瑾笑道:「那會兒他去淮州辦差,我娘放心不下他,就讓我跟著去。」
許歲安點點頭,正要說話,門仆來報,「小少爺,德平公公來了。」
德平時常來送信,府中上下的人都認識他。
許歲安聞言,眼眸頓亮,猛地站起身,「快請人進來。」
旁邊的陸瑾和余魚也跟著站起身。
看著遠處廊下正往這邊匆匆走來的德平,陸瑾笑著揶揄道:「古有曹操曹操到,今有說葉哥,葉哥到,不對,是葉哥的信到。」
余魚在旁笑得眼睛彎彎,補充道:「看來歲安和葉哥是心有靈犀。」
這些日子,他們廝混在一起,許歲安被他們打趣過不少,如今都已經能做到面不改色,任由他們玩笑。
他們說話的功夫,德平已經走了過來,將手中的信匣子奉上,笑眯眯道:「小公子,葉大人的信。」
許歲安潤潤的眼睛亮晶晶眨了兩下,小虎牙在陽光下折射出瑩白色的光芒,迫不及待地上前接過德平手中的信匣子,「麻煩你跑一趟,真是謝謝。」
旁邊守著的阿禾趕忙上前給德平塞了錠銀子,說了幾句好話,領著人去廚房喝涼茶。
等人離開後,許歲安返回到石桌邊,興沖沖地打開匣子。
余魚和陸瑾對視一眼,眼底皆是笑意,安靜坐在旁邊,沒有去打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