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戚還沒來得及接話，周世喆便先接過話頭道：「郭大人說得是啊，葉大人這案子查得乾淨利落，咱們這些在地方上辦差的，看在眼裡，服在心裡，只是.....」
他話鋒輕輕一轉，臉上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，「就是有些擔心，有些人為了減罪，會把不相干的人也扯進來，底下人胡亂攀咬起來，白的也能說成黑的，到時候案子越扯越大，反而不好收場。」
丁珈在旁邊點頭附和：「周大人說得有道理，咱們在座的這些人，雖說自問沒做過什麼虧心事，但畢竟在漕運這條線上待了這麼多年，手底下的人犯了事，若有人存心攀咬，把責任往上面推，這髒水潑到身上，洗都洗不清。」
話說到這裡，他笑著看向葉戚，道：「葉大人雖剛入仕途，但這種地方上這種齷齪事，想必應該聽過不少。」
葉戚沒接話，臉上的笑意也沒變。
周世喆見他不語，神色也並未異常，語氣帶上幾分誠懇，道：「葉大人，我今日就說句心裡話，這案子查到今天，我們都是很配合的，只是大人也知道，我們幾個人管著漕運這一攤，平日裡免不了得罪人。」
「若有人趁著這機會，在大人面前胡言亂語，還望大人能明察秋毫，別讓那些存心不良的人得了逞。」
葉戚伸手拍了拍周世喆的肩膀，笑意帶了幾分理解和保證，「諸位大人請放心，該查到什麼地方，什麼人，我心裡都有數。」
「底下人的口供，哪些能信，哪些不能信.....我雖剛入仕不久，但眼力還不錯，若有攀扯，我自會駁回，不會讓不相干的人受了冤枉。」
他說著，目光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，語氣輕快，「幾位大人在淮州配合我查案，盡心盡力，這份情我自會記著，若審案時有什麼不清不楚的地方，我自然會先和幾位大人通氣，不會貿然行事。」
幾人飛快地相互看了眼，心下瞭然，面上笑意吟吟。
郭彥拱手道：「有葉大人這句話，我們就放心了，往後無論案子怎麼查，我們一定全力配合，絕不給大人添亂。」
葉戚理了理衣袍，拱手道：「那再好不過，我就先回驛館，改日再來叨擾諸位大人。」
說完轉身走出雅間。
秦旻早已候在樓梯口，按刀跟上，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下了樓梯，消失在望江樓的大堂里。
*
暮色沉沉，空氣中泛著暴雨來臨的沉悶。
葉戚揉了揉發脹的腦門，掀開車簾往外看，街道上行人匆匆，各家店鋪都在忙著收拾門前的架子桌子。
吸了兩口泛著濕氣的空氣，他目光一轉，入眼一幕讓他放帘子的手頓住。
前方不遠處正上演著場鬧劇。
醫館的青石台階下，一個衣衫破舊，鬢髮凌亂的婦人，正死死抱著懷裡的孩童，雙膝跪在泥地上，死死拽著醫館夥計的衣袖不肯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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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被拉住的夥計，滿臉都是藏不住的為難與焦躁，幾番拉扯卻又不敢太過用力，顯然是遇上了難纏的事。
葉戚眸光微沉，靜靜望去。
婦人懷裡的孩子蔫蔫地窩在她懷中，小臉蒼白得近乎透明，兩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，雙眼緊閉，呼吸微弱又急促，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，身子時不時輕輕抽搐一下。
「求求你，再給我孩兒拿一副藥，就最後一次，我求求你了.....」婦人的聲音嘶啞破碎，帶著哭腔，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階，不斷磕著頭。
夥計滿臉苦澀，用力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滿是無奈，「大嫂，我實在是沒法子！你算算，這大半年來，你家三天兩頭來抓藥，欠下的藥錢都快夠普通人家半年多的吃穿用度，你一次都沒結清過！」
夥計皺著眉，語氣又急又無奈，指著自己身後的醫館，滿臉苦楚，「我們這是小醫館，不是善堂，藥材要花錢買，師父要吃飯，我們這些夥計也要養家餬口，總不能一直往裡貼錢吧！」
他看著婦人懷裡病弱的孩子，眼底掠過一絲不忍，可想到掌柜的叮囑，還是硬起了心腸：「這孩子是先天弱症，病根難除，要長久吃藥調理，這是個填不滿的窟窿。」
「小店實在扛不住了，掌柜的早有吩咐，再給你賒藥，就把我趕出去，你別再為難我了！」
說罷，夥計狠了狠心，一點點掰開婦人死死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，轉身便要退進醫館。
婦人見狀，哭得更是撕心裂肺，抱著孩子往前爬了幾步，再次抓住夥計的褲腳，絕望的哀求聲在沉悶的暮色里迴蕩。
眼前這一幕讓葉戚夢回上一世初見許歲安的場景。
葉戚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。
他叫停了馬車，下車快步走到癱坐在地上的婦人身旁，「這個給你。」
婦人下意識仰頭看了過來，面上茫然，眼中帶著未消散的絕望和悲切。
葉戚沒多說話，將手裡的銀子塞到了婦人懷中小孩的身上，轉身大步離開。
他的動作乾脆利落，婦人反應過來時，人已經走去很遠，伸手拿起荷包打開，裡面是白花花的銀錠，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。
泛白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感謝的話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，捏著錢袋子，抱著孩子衝著葉戚的背影鄭重磕了三個頭。
隨即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往醫館而去。
葉戚回到馬車前，抬腿剛要上車，一道聲音把他攔住。
「施主且慢。」
「大師是在叫我？」
葉戚看過去，入眼是個身著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，手持菩提念珠的行腳僧人。
僧人眉目清慈，氣度安然，目光落到葉戚身上個，雙手合十微微頷首，緩緩開口：「施主心懷悲憫，善心積福，往後必能福澤深厚，一生安穩無憂。」
葉戚愣了愣，隨即自嘲地笑了笑，「大師過譽，不過恰巧碰見，舉手之勞，談不上什麼善心積福。」
僧人捻了捻手中念珠，唇角噙著一抹淡然笑意，搖頭道：「施主此言差矣，世人行事，向來論跡不論心，施主不必自謙，天道福澤，從來不負良善之人。」
僧人說完這話，便微微垂眸，單手捻動念珠，朝葉戚微微欠身，便要轉身離去，步履輕緩，似要融進這沉沉暮色里。
就在僧人轉身的剎那，葉戚心頭忽然一動，像是被什麼念頭猛地拽住，下意識開口喚住了他：「大師留步。」
行腳僧人腳步一頓，緩緩回過身，眉目依舊平和慈悲，靜靜看著他，靜待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