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戚輕輕一笑,繼續道:「那麼這筆差的田稅將會變成丁稅分攤到每個百姓上,原本他們的丁稅只交五錢,之後便會莫名其妙漲到六錢。」
顧紹臉色變得難看,「也就是說,百姓們交的錢並沒有少,還要感恩戴德感謝那些鄉紳?」
葉戚給了他個讚賞的眼神,繼續道:「但丁稅漲幅太大,容易被上頭發現,所以官府是不會允許所有百姓將田掛到鄉紳名下,只會允許有一部分人這樣做。」
裴修不解道:「可即便只有一部分可以,那鄉紳也是幫了他們的不是嗎?」
葉戚挑眉,豎起食指晃了晃,「非也,非也,你們知道鄉紳吃的是哪塊肉嗎?」
兩人思索了片刻,遲疑道:「百姓?」
葉戚食指抵著腦門,沉吟道:「要這麼說也對,他們吃的是朝廷優和百姓們的差價,他們有優免,假如一畝田只給朝廷交半石,那他們會向百姓們收一石,賺取其中半石的差價。」
裴修還是沒明白,問:「可他們雖賺了,但百姓也實打實少交了。」
不等葉戚解釋,旁邊垂首的顧紹就先一步道:「這就回到了剛才葉戚所說的問題,朝廷的額度是定量的,既然這群人少交,那麼為了湊足量,另一群人必然就會多交。」
這話像是道驚雷,猛地劈在裴修身上,他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澀,「所以就是說,鄉紳雖然『幫』了一群人,但也害了一群人對嗎?」
葉戚點頭,總結道:「鄉紳包攬得越多,縣衙能征的田越少,沒有掛田的農戶,被浮收就越狠。」
空氣變得沉默,沒有人再說話,裴修與顧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,同時心底有種說不出的難受,像是有塊石頭堵在心口,呼吸很是艱難。
過了許久,裴修抬眼,問:「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嗎?」
顧紹也捏著拳頭道:「從百姓手裡收十石好米,到陛下手中卻只有三石,人人都要吃上一口,苦得終究還是百姓。」
葉戚沒有接話,因為這就是漕運默認的規則,千百年來皆如此,無人能改,無人能變,除非封建王朝消滅。
成元帝雖名義上說,讓他們徹查貪腐,但實際上只是敲打敲打這群漕運的人,殺雞儆猴罷了,意在讓這群人收斂一點而已。
當然這種事情,也不是不能變。
其實可以把漕糧換為漕銀,這樣一來,交銀子比交糧食更透明,每畝折銀多少,張榜公示,多收一文就是貪,浮收、斛手、鄉紳包攬這些名目就全使不上勁。
中間能動手的環節瞬間就會少去很多,百姓也不必再受實物徵收和運輸損耗這兩座大山的盤剝。
只是代價太大,得罪的人太多,此變法動的是整條運河上上下下幾十萬人的飯碗,清流、宗室、內廷、運丁、閘官、驗糧官,哪頭都不是好惹的。
葉戚斂下心神,看著對面兩個垂頭喪氣的人,笑了笑道:「好了,別擺出這副樣子,現在有兩個事情交給你們。」
顧紹當即收斂心緒,「你說。」
裴修也連忙壓下心底的憤懣,端正身形,靜待下文。
葉戚掃了眼窗外陰沉沉的雲層,淡淡道:「顧紹你明日再去架閣查卷宗,裴修你繼續去跑碼頭和閘口。」
「可是我們這幾日不是一直都在查和跑嗎?」裴修一頭霧水。
顧紹也茫然道:「那些卷宗我看得都差不多了,沒找到什麼實際的作用,還要再看?」
葉戚唇角勾了勾,身體鬆弛地往靠椅上一躺,微仰頭看著房梁,語氣淡然道:「有沒有東西,你們明日去了就知道了。」
兩人同時蹙眉,不太懂個葉戚的意思,但思索了片刻後,裴修先反應過來,眼睛瞪大,「你的意思是他們.....」
話未說完,但個中意思在明顯不過。
顧紹被他這麼一說,也瞬間明白過。
這段時間周世喆那邊的人一直在接觸他們,從他們這裡打探葉戚的消息。
想要拉攏葉戚的心思,他們也猜得個七七八八,同時也從葉戚的動作來看,知道他是要將計就計,可這招風險未免也太大。
裴修臉色沉了沉,道:「葉戚,此招雖可行,但若是被有心人抓住,你可是要被彈劾收賄受賄,貪污同流的,彈劾你的人一旦多了,陛下那邊未必保得住你。」
顧紹也道:「他們只要拿有你上船的證據,可不管你是真上他們的船,還是假上他們的船,你之後都有把柄在他們手中,屆時你可就處在被動了。」
頓了頓,他又補道:「你可別釣魚不成,反被魚拉入深淵。」
葉戚姿勢不變,眼眸微垂,目光在兩人擔憂的臉上來回掃了掃,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,「誰說我是假意上船的,我可是認真的。」
兩人臉色陡然一變,互相對望一眼,眼底皆是懵然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裴修道。
顧紹也緊盯著他。
葉戚抬手揉了揉有些發沉的腦袋,站起身道:「沒什麼意思,上司的事情少打聽,趕緊該幹嘛幹嘛去,我要休息了。」
這話說完,便大步繞過屏風進了裡間,留下裴修和顧紹兩人面面相覷,真是越來越搞不懂葉戚的心思了,當然之前也沒搞懂過。
大雨下了一整夜,直到天破曉才停住,晨陽穿破雲層傾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,折射出耀眼的金光。
裴修同往日般,穿梭在碼頭的人群中,腦海中正琢磨著昨日葉戚所說的話時,往日裡那些對他避之不及的人,竟然全都主動找了上來。
他都沒主動開口問,那些人就噼里啪啦將有關稽運僉事陳懷瑜,還有管糧同知等人怎麼貪贓枉法,怎麼貪腐敗壞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,還願意出面當人證。
還有不少人大喊要為民做主,要狀告陳懷瑜和王備等人。
搞得他滿臉懵,甚至還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看看是不是自己做夢還沒醒,明明昨日這些人還死活不開口,今日就像是中魔了似的,恨不得將陳懷瑜等人罪證抖個乾淨。
顧紹這邊同樣如此,剛進架閣庫,各處架子上就多出了好些他沒看過的東西,那些原本看過卷宗,重新翻開後,也多了不少他沒看過的東西。
這些多出來的東西,都是對不上帳的單據,有漕糧入庫與出庫的數額偏差,有田稅徵收與上繳朝廷的帳目缺口,還有鄉紳與縣衙糧吏私下往來的收據,蓋著模糊官印的私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