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紹看著那疊單據,眼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他前幾日翻遍架閣庫,所有卷宗都被整理得天衣無縫,什麼破綻都找不到,如今這些突兀出現的罪證,無需多想,便知是有人故意放在此處,等著他來發現。
想到昨夜葉戚的話,心頭又驚又疑,驚的是終於抓到了這群貪官污吏的把柄,疑的是葉戚到底在玩什麼把戲。
難道真的打算要同周世喆他們同流合污嗎?
若是放在從前,他不會覺得葉戚是這樣的人,可現在....
顧紹收緊手中的單據,無力地閉了閉眼睛,他看不透葉戚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短短三五日的時間,從前找不到的證據如同雨後春筍般,到處冒了出來。
人證物證一應俱全,陳懷瑜、王備、盧仲等人皆被下獄,連夜過堂審訊,連帶著還有不少鄉紳望族、老吏和運丁。
稽運僉事陳懷瑜身居漕運要職,執掌糧船調度、漕糧驗收大權,卻勾結閘官、斛手,暗通地方鄉紳,縱容浮收耗米、加倍折征,借漕運之名層層盤剝百姓。
又與管糧同知王備私分漕糧空缺,篡改入庫出庫帳冊,以次充好、虛報損耗,貪墨公糧數萬石,折銀逾萬兩。
更默許鄉紳包攬田畝,借優免特權賺取差價,把賦稅缺口全數轉嫁到無田掛靠的貧苦農戶身上,害得不少百姓賣田鬻子,流離失所。
餘下盧仲等眾糧吏、閘官、驗糧官,依附上官沆瀣一氣,上下串通做假帳、掩罪證,借著漕運法度漏洞中飽私囊。
平日裡欺壓運丁、勒索商戶,惡行累累,皆有旁人證詞、私契帳目依次佐證。
還有淮州一眾參與包攬田畝、勾結縣衙糧吏的鄉紳望族,倚仗功名特權隱匿田產,鑽朝廷優免空子,坐收百姓與官府之間的差價紅利,助推賦稅不均,盤剝鄉鄰,擾亂一方田稅法度。
連夜整理出證詞卷宗,由葉戚親自核定罪狀。
消息一出,整個淮州為之震動。
街頭巷尾的百姓無不奔走相告,人人都在感念朝廷清明,感念有清官下來徹查漕運積弊,終於能拔了這群吸民脂,刮民膏的蛀蟲。
*
總督府內。
周世喆坐在主位,手中端著杯佳釀,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丁珈、郭彥、馮儉、李忠幾人分坐兩側,桌上擺著時令瓜果。
「看來這位葉大人,還是上道的。」丁珈率先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輕快,「咱們一個都沒被牽扯進去。」
郭彥靠在椅背上,捏著酒杯晃了晃,嗤笑一聲:「先前我還擔心此人是在釣魚,如今看來,倒是我多慮。」
馮儉也跟著點頭,臉上的褶皺舒展開來:「我聽說他連夜核定罪狀,把陳懷瑜一干人等的罪名定得死死的,壓根沒有往別處攀。」
李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眯著眼睛道:「這年輕人懂事,知道水有多深,漕運這條線,哪是他一個欽差能翻過來的?該辦的辦了,該交差的交差了,大家面上都好看。」
周世喆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臉上笑意越發濃烈,「他確實是個聰明人。」
「再過幾日欽差大人就要回京復命了,」李忠算了算道:「最多不超過七八日,到時候漕運案就算徹底翻篇,咱們該幹嘛幹嘛。」
郭彥哈哈大笑,舉起酒杯:「那就提前恭祝諸位,有驚無險,安然過關!」
幾人紛紛舉杯,清脆的碰瓷聲在廳內響起,氣氛一時鬆快至極。
馮儉飲盡杯中酒,長舒一口氣:「說句實在話,葉戚剛到淮州那幾日,我還挺擔心的,夜裡都有些睡不好。」
丁珈笑著打趣:「馮大人膽子還是小了些,這種欽差下來,無非就是找個替罪羊交差。」
正說著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周世喆眉頭微皺,看向門口。
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來,神色有些不大對勁,俯身在周世喆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周世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丁珈最先察覺到異樣,放下酒杯問道:「出什麼事了?」
周世喆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眼看向那管事,聲音沉了下來:「消息確鑿?」
「確鑿,」管事躬身道,「驛館那邊已經接到了前哨快馬,胡大人的儀仗明日午後必到淮州。」
廳內霎時安靜下來。
郭彥坐直了身子,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:「哪個胡大人?」
周世喆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,沉聲道: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胡植。」
話音落地,滿座皆驚。
郭彥猛地站起身來,急切道:「胡植?那個鐵面無私的胡植?三朝元老,馬上就要致仕的那位?」
「除了他還有誰。」周世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「陛下這是什麼意思?案子已經查完了,人犯已經下獄了,罪狀都核定好了,怎麼又派一個胡植來?」
李忠一臉懵然,連聲追問:「不是說葉戚是主審嗎?胡植來做什麼?輔助查案?他都左副都御史了,來輔助一個新科狀元?」
郭彥猛地一拍桌子,低聲罵了一句,道:「這擺明了是不放心!胡植眼看著今年就要提休,好端端地不在京城等著致仕,大老遠跑到淮州來趟渾水,這背後能沒緣故?」
先前歡愉的氣氛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沉悶的凝重。
周世喆臉色沉黑,「現在還有個最重要的問題,胡植明日就抵達這裡,可之前我們竟沒有一點消息,京城那邊也並未傳來任何風聲。」
廳內重新陷入沉默,所有人都在蹙眉思索,臉色極為難看。
過了會兒,郭彥道:「還有個問題,葉戚知不知道這件事。」
周世喆沉默了幾息,忽然站起身來。
「我去驛館。」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,「李忠,你去給我備馬,越快越好。」
李忠連忙起身跟了出去。
郭彥也站了起來,跟上前,壓低聲音道:「這個節骨眼上你去見葉戚,不太合適吧。」
周世喆腳步一頓,回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沉:「若是葉戚不知道這件事,那等胡植明日抵達,他會如何想?」
郭彥頓了頓,是啊,葉戚已經把案子辦完,只差上折,然後就能回京復命領功,忽然空降一個三品御史來覆核,這不相當於果子熟了,突然來了只手給他摘了嗎?
那葉戚會怎麼想?肯定會懷疑是他們搞得鬼。
周世喆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丁珈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緩緩靠回椅背,喃喃道:「這案子,怕是沒那麼容易翻篇了。」
驛館內,葉戚正坐在案前翻閱著結案卷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