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的馬場占地極廣,是京城裡達官貴人們消遣的好去處。
今日天氣晴好,萬里無雲,秋風送爽,正是打馬球的好時節。
馬場四周搭起了觀賽的涼棚,棚下擺著桌椅瓜果,已經坐了不少人。
放眼望去,錦衣華服,珠翠滿身,幾乎半個京城的官宦子弟都聚在了這裡。
男男女女,三五成群,有的在低聲交談,有的在舉杯暢飲,還有幾個已經在場上騎著馬慢跑熱身。
許歲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,眼睛都亮了幾分,忍不住四處張望。
唐竹玉和陸瑾一左一右走在他身側,替他擋去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。
靖安侯趙衍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,身後站著兩個侍女替他打扇,面前擺著時令鮮果和上好的佳釀,排場擺得很大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金玉腰帶,腳蹬一雙繡著金線的馬靴,恨不得在腦門上刻『靖安侯』三個大字。
見許歲安他們來了,趙衍面上浮起一個熱情的笑容,但沒迎上來,只是在原地隨意拱了下手,「來了?快請坐快請坐。」
許歲安行禮:「見過靖安侯。」
趙衍笑著擺手,「不必多禮,今日來者皆是客,隨意就好。」
說完這句話之後,他便轉過身去招呼其他人了,將許歲安等人晾在了原地,沒有安排座位,沒有叫人上茶。
唐竹玉的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。
陸瑾的眉頭也微微皺起,目光在趙衍的背影上停了一瞬,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,偏頭看了許歲安一眼。
許歲安倒沒什麼反應。
他本來就不太會察言觀色,加之想著對方是侯爺,這種態度也是正常的,就沒放在心上。
站在原地好奇地四處張望,目光落在遠處馬場上正在熱身的幾匹馬身上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思考哪一匹跑得比較快。
唐竹玉見他這副渾然不覺的樣子,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,壓低了聲音對陸瑾道:「這人是真沒感覺還是裝的?」
陸瑾沒回答這個問題,只是往趙衍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或明或暗投過來的目光,心裡對今日的情況有了個大概的數。
他們找了一圈,在角落的涼棚下尋了幾個位置坐下。
陸瑾給許歲安倒了杯茶,唐竹玉則叉了塊糕餅遞過去,兩人一言一語地找話題同許歲安聊著。
又過了一會兒,賓客們都到齊後,趙衍拍了拍手,高聲笑道:「諸位,今日天氣好,人也來得齊,不如先移步觀台,看看今日的頭場馬球?」
眾人紛紛應和,起身往觀台走去。
觀台建在馬場西側,地勢較高,視野開闊,能看清整個馬場的全貌。
趙衍自然坐在最中間最顯眼的位置,其餘人按著各自父輩的官位高低依次落座。
許歲安的位置被安排在靠邊的角落,不過他也沒注意到這個,坐下之後便專心致志地看起了馬球。
唐竹玉和陸瑾對望一眼,看來今日這個靖安侯怕是來者不善。
馬球場上,兩隊人馬已經列陣完畢,一聲鑼響,比賽正式開始。
馬蹄翻飛,塵土飛揚,球杖揮舞之間,馬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,精準地傳到了隊友的球杖之下。
騎手們或俯身衝刺,勒馬急停,引得觀台上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。
許歲安看得入了迷,雙手不自覺地撐在欄杆上,身體微微前傾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的每一個動作。
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。
那些騎手與馬匹仿佛融為了一體,在廣袤的草地上馳騁如風,整個畫面像是一幅流動的畫卷,熱烈而鮮活。
唐竹玉本來還在擔心許歲安會不會覺得無聊,扭頭一看他這副目不轉睛的模樣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,心道,這人真是笨死了。
幾場球賽下來,許歲安看得心滿意足,正想跟唐竹玉他們說什麼,趙衍的聲音忽然從主位上響了起來。
「光看多沒意思。」趙衍站起身,拍了拍手,笑容張揚,「今日難得這麼多人,不如上場玩玩?」
此言一出,立刻有人附和。
趙衍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,最終落在了許歲安身上,笑容不變,語氣隨意道:「許公子,頭回來馬場吧?不如上場玩玩?」
許歲安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,如實道:「我不會打馬球。」
「不會打有什麼關係?」趙衍笑道,語氣聽起來很親切,「這又不是什麼難事,不就是騎著馬揮幾杆子嗎?隨便玩玩就能上手。」
許歲安還是搖頭,誠懇道:「我也不會騎馬。」
這話一出,周圍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。
趙衍的笑容不變,可眼底的笑意卻淡了幾分,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,「許公子,本侯親自開口相邀,你不會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吧?」
這話說得很重。
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許歲安身上。
許歲安還沒開口,陸瑾已經站了起來,笑著打圓場:「侯爺見諒,許公子確實不會騎馬,萬一上了場出了岔子,反倒掃了大家的興,不如.....」
「陸少。」趙衍打斷他,臉上的笑容斂了幾分,「本侯是在跟許公子說話。」
陸瑾臉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唐竹玉也站了起來,擋在許歲安身前,難得沒有帶著傲氣,好聲好氣道:「侯爺,許公子自小體弱,身體不好,實在....」
趙衍的目光落在唐竹玉的臉上,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,笑容裡帶著幾分輕蔑,「唐少,本侯倒不知道,你什麼時候成了葉府的管家了?」
禮部尚書的兒子,再大的官,在靖安侯面前也不夠看的。
唐竹玉袖中的拳頭一緊,嘴唇翕動了幾下,到底沒再說出什麼。
氣氛頓時冷了下來。
觀台上安靜得針落可聞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來回遊移,有人幸災樂禍,有人搖頭嘆息,更多的人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。
許歲安站在唐竹玉身後,看著陸瑾和唐竹玉擋在自己面前被趙衍陰陽怪氣地懟得說不出話,再遲鈍也終於反應過來。
這位靖安侯,不是真的想請他來看馬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