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戚上前半步躬身行禮,面上帶著幾分見到好弓的欣喜之色,「臣聽聞殿下新得了一把良弓,按捺不住好奇,便想著來瞧瞧,還請殿下恕臣唐突。」
肖淵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,笑道:「葉大人既然喜歡弓箭,那便好好看看。」
他說著,從侍從手中接過那把長弓,在手中掂了掂,隨手拉了一下弓弦。
弦音清越,嗡嗡的餘音在晨風中迴蕩,久久不散。
肖宸的眼睛幾乎黏在了那把弓上。
他忍了又忍,到底沒有忍住,上前半步,面上帶著笑,「皇兄,這弓看著著實不錯,能不能讓臣弟試試手?」
兩人雖私底下不對付,但面上還是要做出兄友弟恭。
肖淵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那把弓上停留了一瞬,笑意不變,將弓遞了過去:「三弟既然想試,拿去便是,這弓我也剛到手沒多久,還沒怎麼用過。」
肖宸接過弓,入手的一瞬間,便覺分量恰到好處,不輕也不重,重心穩穩地落在握弓之處。
他將弓舉到眼前,仔仔細細地端詳了片刻,指腹撫過弓臂上的墨玉,感受著黑檀木溫潤細膩的觸感,心中越發歡喜。
他後退幾步,站到射箭的位置上,雙腿微微分開,側身而立,左手握弓,右手搭上弓弦。
校場上的人漸漸圍了過來。
太子負手站在一旁,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,肖珂站在太子身側,雙手環胸,目光落在肖宸身上,嘴角微微下撇,帶著幾分不以為然。
葉戚退到人群外圍,安靜站著,將帽子壓低,遮住大半張臉,露出雙清潤的眼睛看著場中的一切。
肖宸深吸一口氣,緩緩拉開弓弦。
弓臂在他的力量下一點一點地彎曲,黑檀木的紋理被拉伸開來,墨玉在陽光中微微顫動。
拉到了七分滿時,弓臂的弧度已經彎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幅度。
但肖宸的手沒有停,繼續往後拉,直到九分時,他才滿意地停了手,目光越過弓臂,瞄準了百步外的靶心,嘴角微微上揚,顯然對這把弓的手感十分滿意。
然而就在他剛要放箭的那瞬間,只聽咔嚓繃當的兩聲脆響,弓弦猝不及防地斷開,弓臂從墨玉鑲嵌的位置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端蔓延,眨眼間便從弓臂中間裂到了兩端。
鮫綃纏帶崩斷,墨玉從嵌槽中脫落,哐當滾落在地。
校場上瞬間安靜,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目光聚焦在肖宸手中那把已經報廢的弓上。
晨風卷過校場,吹起幾片枯葉,在人群中打了個旋,又落了下去。
肖宸的臉色從白變紅,又從紅變青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把斷成兩截的弓,嘴唇抿成一條線,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。
他方才還說這是好弓,興沖沖地借來試手,結果一拉就斷,這算什麼?是他力氣太大,還是這把弓本來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?
無論是哪種,丟臉的都是他。
太子的臉色也不好看。
那把弓他還沒正式用過,還沒在御前展露過,就這麼斷了。
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還有烏桓使臣可能派來探聽虛實的眼線的面,他新得的良弓,竟然連一箭都沒射出去就壞了。
四皇子肖珂最先沉不住氣,從太子身後走出來,目光在肖宸手中的斷弓上掃了一眼,又看了看太子的臉色,嗤笑一聲,聲音不是很大,但在此刻校場很安靜,所以所有人都能聽見。
「三哥這力氣,也忒大了些,好好的弓,硬生生給拉斷了,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哥是天生神力呢。」
肖宸的臉色又沉了幾分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但他沒有發作,只是深吸一口氣,緩緩吐出,「這把弓,本就做的不夠結實。」
「不夠結實?」肖珂挑了挑眉,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,「剛才三哥還夸這是好弓呢,這才多大一會兒就改口了?該不會是三哥自己力氣不夠巧,把弓給掰折了吧?」
這話就有些過分。
周圍的人群里傳來一陣低低的竊竊私語,有人偷偷看肖宸的臉色,有人偷偷看太子的反應,更多的人低下頭,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肖淵終於開口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:「老四,少說兩句,一把弓而已,斷了就斷了,三弟又不是故意的。」
肖珂哼了一聲,別過頭去,不再說話,不過看得出很不服氣。
肖宸抓著斷弓的手微微發顫,面上雖還帶著笑意,眼底卻已經聚起了烏雲。
校場上的氣氛僵得讓所有人都不自覺放輕呼吸。
葉戚站在人群外圍,見沒有人出來打圓場,便整了整衣冠,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。
他走到肖宸面前,微微欠身,語氣恭敬道:「殿下不必自責,臣雖不才,卻也曾聽制弓的師傅說過,上等良弓往往需要開弓數百次才能將弓性完全激活。」
他將目光投向弓上,嘴角含笑,「新弓未經開弓,弓臂的韌性尚未完全舒展,若是驟然發力過猛,確實容易斷裂,這把弓做工如此精良,想必是弓性還未激活的緣故,並非殿下的過錯。」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葉戚身上,不少人心裡暗嘆,不愧是陛下寵臣,這話說得還真是不錯,既替宸王解了圍,又沒有貶低太子的弓,圓滑得滴水不漏。
肖宸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的陰翳淡了幾分,「葉大人說的是。」
葉戚沖他安撫地笑了笑,又轉向太子,拱手道:「殿下這把弓確實是難得的上品,臣方才遠遠看著便覺驚艷,只是新弓未開,便遭此意外,實在可惜,臣斗膽,還望殿下莫要因為這個折了秋獵的興致。」
肖淵面上的表情鬆了松,嘴角勾起絲笑意,擺手道:「葉大人說得對,一把弓而已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」
他目光轉向看了肖宸一眼,語氣溫和了幾分:「三弟也不必掛懷,改日我再讓人尋一把更好的便是。」
肖宸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應,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。
他將手中斷成兩截的弓放在一旁的架子上,拍了拍手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漫不經心,「皇兄這弓既然是在我手裡斷的,賠一把便是,待會兒我讓人送把更好的來,絕不比這把差。」
末了,又補道:「皇兄不必推辭,好弓我那裡有的是。」
肖淵用餘光快速瞟了眼葉戚,笑了笑,沒有推辭。
校場上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,竊竊私語聲逐漸響了起來,有人開始招呼著回去用早膳,人群三三兩兩地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