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就在這時,喝水的動物們像是收到了什麼驚嚇,撒開蹄子,四散而逃,緊接著密林中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。
葉戚動作僵住,猛地抬眼看去,入眼的場景讓他呼吸不自覺放輕了幾分,那是頭黑黃相間的老虎,正從林子裡緩緩走出來。
它走到水潭邊,低下頭,伸出舌頭舔了幾口水,然後抬起頭,警覺地四下張望,眼睛在夜色中像是兩顆綠色的珠子。
葉戚深呼吸口氣,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,咽了咽乾澀的喉嚨,緩緩抬起手槍,槍口對準了那頭老虎的頭部。
虎哥,對不住。
話落,食指扣動扳機,消音器將槍聲壓得很低,短促的悶響過後,老虎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龐大的身軀便轟然倒地,砸起片塵土和落葉。
消音器雖然壓住了大部分聲響,但那細微的悶響在寂靜的山林中還是顯得格外突兀。
附近的所有動物瞬間全都受驚而逃,溪水邊重新歸於死寂,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,還有溪水不知疲倦的流淌聲。
葉戚在樹上又多等了會兒,確認周圍再沒有別的動靜,和確定老虎已經死透,才將手槍收起,順著樹幹滑了下來。
他走到老虎的屍體旁,無聲地嘆了口氣,蹲下身從腰間抽出匕首,在老虎頭部中彈的位置仔細翻找。
子彈從顱骨穿入,卡在了頭骨的某處,他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撥開皮毛和碎骨,終於將那顆變了形的彈頭挑了出來,在手心擦了擦,收進袖中。
緊接著又從箭囊中抽出支箭,將箭頭對準那個彈孔,用力捅了進去,又轉動了幾下,讓創口看起來更像是被箭矢貫穿的樣子。
做完這些,他又對著老虎的身體連射了好幾箭。
最後,他將自己的弓取下來,弓臂朝著塊凸起的岩石狠狠磕了幾下,將弓箭磕得稀巴爛。
等全部偽裝都做完後,他才從袖中摸出銅哨,湊到唇邊,吹了兩聲。
哨音尖銳,劃破寂靜的山林,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很遠。
他等了片刻,又吹了兩聲,沒多會兒,遠處傳來回應的馬蹄聲。
蹄聲由遠及近,越來越密集,緊接著沈驍的大嗓門響起,「葉大人!葉大人!」
兩騎從密林中沖了出來,沈驍手裡舉著火把,火光在林間搖晃。
兩人看到葉戚時,紛紛愣住。
葉戚站在水邊,渾身上下血跡斑斑,衣袍下擺被撕破了好幾處,臉上沾著泥和暗紅色的血,手裡還握著把壞掉的弓。
而他身後,有頭體型龐大的老虎橫屍在地,箭矢深深扎進它的頭頸和腹部,暗紅色的血液在身下洇開,在月光下泛著觸目驚心的光澤。
沈驍嘴巴張著,眼睛瞪得像銅鈴,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,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。
秦旻也好不到哪去,震驚、難以置信、恐懼、敬畏,幾種情緒在他臉上輪番閃過,最後定格在恍惚的表情上。
過了會兒,沈驍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艱澀道:「葉、葉大人,這、這是你乾的?」
葉戚扶著腦袋,一副脫力的樣子,「嗯,運氣好。」
「運氣好?!」
沈驍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從馬背上翻身下來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老虎屍體跟前,彎下腰仔仔細細地看打量著地上的老虎。
箭矢釘在老虎的腦袋和身上,皮毛上沾著搏鬥過的痕跡,再看葉戚那副渾身是血的樣子,不像是作假。
沈驍直起身,轉頭看向葉戚,目光里滿是驚駭和不可思議,「你個文官,拿著把破弓,把這東西打死了?這是運氣好?!這運氣也太逆天的好了吧!!」
「箭法還行,運氣也好,這老虎本就受了重傷。」葉戚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道:「所以就給我撿了個漏。」
沈驍目光在葉戚和老虎身上來回看了看,總覺得有哪裡不對,可又找不到具體是哪裡,嘴巴張了張,道:你們文官.....」
後面的話他沒說完,秦旻走了過來,目光在老虎的屍體和葉戚之間來回移動,隨即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老虎頭部的箭傷,箭矢從眼眶附近貫入,確實是致命傷。
他抬起頭,看向葉戚,目光深沉如淵,但什麼都沒說,只是點了點頭,然後站起身來。
*
營地里,篝火燒得很旺,烏桓使臣席位上觥籌交錯,笑聲不斷。
赫連赤那端坐在席間,面前擺著碗馬奶酒,神色得意,嘴角掛著似笑非笑。
大靖這邊面上看著很熱鬧,但氣氛充斥著壓抑。
成元帝與幾位宗室王爺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只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圍場入口的方向。
至於百官這邊,表面上都在熱絡地交談著,實際上人人都有意無意地往入場門口瞟。
有幾個武將低聲交談。
「不會真出事了吧?」
「沈驍和秦旻跟著,就算打不到獵物,平安回來應該沒問題......」
「可這都什麼時辰了,四個時辰早就過去。」
赫連赤那放下酒碗,朝成元帝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,面上帶著擔憂,朗聲道:「陛下,天色已晚,山高路險,葉大人他們遲遲未歸,臣斗膽建議,是否派人進山接應一下?」
成元帝沒有接話,只是微微抬了抬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又等了半刻鐘後,圍場入口的方向,終於傳來馬蹄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個方向,守場士兵舉著火把上前,火光搖曳間,三道人影伴著噠噠蹄聲,自夜色里行來。
先映入大家眼中的是葉戚,他身形微微前傾,似是體力不濟,衣袍上血污斑駁,邊角撕裂,臉上泥痕與暗紅血漬交錯,看著狼狽至極。
身後兩匹戰馬並肩而行,鞍後粗麻繩繃得筆直,兩道繩頭死死捆著地上的龐然大物,那頭斑斕猛虎被繩索纏緊頭頸四肢,腹部貼地,隨著馬匹邁步緩緩滑行,皮毛蹭著枯草碎石,發出持續的沙沙悶響。
沈驍與秦旻各守在一匹牽引戰馬的身側,一手牽著韁繩,一手時不時扶一把滑行的虎屍,防止被路邊樹根卡住。
粗重的獸軀在地面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,未乾的血跡順著路線淡淡暈開,在跳動的火光里觸目驚心。
畫面漸漸映入大家的眼中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場內頓時安靜得似乎只聽得見虎屍在地上滑動的沙沙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