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意既下,朝堂再無爭議。
戶部尚書當即出列,稟明北境軍需儲備充足,可支兩三年之用,若戰事延長,亦能從南方調糧,不為難事。
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。
消息傳開,京城街頭巷尾又是一番熱鬧。
說書人連夜更新了話本,把葉思澄從天生神力又往前推了一步,說他是白虎星君下凡,專為平定北境而來。
戶部值房裡。
張主事看著新送來的軍報,嘖嘖稱奇:「這個葉思澄,到底什麼來路?從新豐鎮大捷到現在,兩個月連克七城,斬敵過萬,我算了算,他手底下那三萬人,如今怕是已經擴到五萬。」
王郎中道:「擴軍容易養軍難,五萬人的糧草輜重,一天就是一筆天文數字,要不是咱們大靖家底厚,他哪敢這麼打?」
「所以葉大人主戰是對的。」侍郎從文書堆里抬起頭來,接話道:「與其讓烏桓人緩過氣來年年打,不如一次打明白,反正銀子已經花了,不如花到位。」
張主事在旁邊笑道: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葉大人了。」
侍郎撓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張主事又神神秘秘地說:「聽說兵部那邊已經在擬封賞的條陳了,等這次打完了,這位葉將軍怕是要直接封侯。」
「封侯?」王郎中捋著鬍子笑了笑,「他才多大?還沒三十吧,這麼年輕就封侯,大靖開國以來也沒幾個。」
「人家本事在那兒擺著。」張主事道理直氣壯道:「新豐鎮那仗打得那麼漂亮,都已經載入史冊了。」
王郎中也不惱,笑呵呵地端起茶茶杯,「我又沒說不行,只是說封侯還早,仗還沒打完呢,急什麼。」
葉戚這邊剛走進值房,就見這幾人聊得熱火朝天。
「——真的假的?葉思澄真說了這話?」
「千真萬確!我兵部的兄弟親口跟我說的!」年輕侍郎拍著大腿,滿臉興奮,「烏桓那邊派了使者去求和,帶了整整三車金銀珠寶,說只要葉將軍肯退兵,這些就都是他的,外加每年進貢良馬五百匹,牛羊三千頭,還說.....」
「還說什麼?」張主事追問。
「還說......」侍郎故意頓了頓,賣了個關子,然後壓低聲音,「還說如果葉將軍願意,烏桓王願把最疼愛的女兒嫁給葉將軍,做他的妾室。」
這話一出,值房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張主事瞪大了眼睛,「烏桓王的女兒?真的假的?」
張主事驚訝,「這幫烏桓人還真是什麼都敢往外拿啊,連女兒都能送出來。」
王郎中搖了搖頭,感慨道:「看來是真被打怕了,不然不至於這麼低聲下氣。」
侍郎得意洋洋地接著說:「你們猜葉思澄怎麼回的?」
「怎麼回的?快說快說!」
侍郎清了清嗓子,站起身來,挺直腰板,把聲音壓低了幾分,刻意學著那種冷峻的語調道:「告訴你們家王,金銀珠寶,我大靖不缺,良馬牛羊,我自會去取,至於他的女兒.....」
侍郎說到這裡,忽然卡住了,臉漲得通紅,像是後面的話不好意思說出口。
其他人見狀,紛紛皺眉嗨呀了一聲,吐槽催促道:「你小子害羞個什麼勁兒,後面咋啦你倒是快說啊,別賣關子!」
侍郎被他們灼灼的目光看得心發慌,豁出去似的深吸口氣,站起身模仿著從朋友那裡聽來的原話道:「本將有心上人!至於他女兒本將不稀罕!回去讓你們王做好準備,本將軍要用他的頭顱來迎娶心上人!」
「嚯——」
話音剛落地,在場所有人皆齊聲發出驚嘆。
侍郎將他們驚訝的表情收入眼底,心底滿意地點了點頭,面上則裝出一副這才哪兒到哪兒的表情,假裝不甚在意道:「還不止如此呢。」
眾人聞言,好不容易恢復的眼睛再次微微睜大,用眼神催促侍郎趕緊說。
這次侍郎也沒賣關子,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:「葉將軍還放出話,要在今年年底踏平烏桓!」
「這麼狂!?」有人忍不住叫出聲,「烏桓盤踞北境百年,騎兵兇悍,根基深厚,歷來可都是我大靖的心腹大患!」
張主事也倒抽了口涼氣,滿臉難以置信,「年底踏平全境?這口氣,未免也太狂妄了些!」
大靖立朝百年,北境與烏桓纏鬥數代,勝敗參半,從來都是以守為主,伺機小勝,從未有哪位將領敢放言數月之內傾覆烏桓根基。
「可依我看,葉將軍也確實有這個實力狂妄。」年輕侍郎煞有其事地搖頭道:「自出兵以來,他用兵神出鬼沒,連下七城,打得烏桓節節敗退,如今軍心正盛,乘勝追擊未必不是上策,若是就此收兵,待對方休養生息,來年捲土重來,邊境百姓又要遭難。」
眾人開始爭論起來,有相信葉思澄的,有覺得葉思澄好大喜功的,有覺得葉思澄年輕狂妄的。
討論著討論著,他們突然意識到被忽略的重要問題,那就是葉將軍居然有心上人?!還想拿軍功求取心上人?
那這不就是意味著葉將軍還未成婚嗎?
「哎哎哎,你們說葉將軍的心上人會是誰?」
「這我們上哪兒知道去。」
「那這下京城小姑娘小伙子們怕是要傷心了。」
眾人又開始八卦分析起葉思澄的感情問題。
葉戚在旁聽著這些,眼底緩緩浮上兩個問號,若是沒記錯的話,以葉壹的性格壓根不像是能說出這種狂妄話語的人吧?難道是當兵久了,性格大變了?
想到什麼後,葉戚的眼眸漸漸沉了下來,不管這話是不是葉壹所說,這樣下去可不行,老話常說,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
*
傍晚散值後,葉戚剛出衙門就瞧見遠處牆根下的許歲安,穿著身粉白的圓領袍,腰間繫著雲紋玉帶,領口與袖口皆繡著金線暗紋竹葉,夕陽在他身上折射出暖融融光芒。
葉戚眉眼下意識地染上笑,大步流星地朝人走去。
許歲安剛和朋友拜別,轉頭就瞧見葉戚朝自己走來,臉上還未消散的笑頓時又加深了許多。
邁開步伐就朝人迎了上去,玉冠上的垂下來的珠子,隨著他的動作垂落至胸前小幅度地晃動著,發出微弱的叮叮噹噹聲。
等人走到自己身前,葉戚左右看了看,見路上沒有行人,飛速在人額頭上親了一口,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給人整理冠上的墜珠,問:「今天散學這麼早?」
許歲安摸了摸額頭濕潤的地方,眼眉的弧度又彎了好幾分,點頭道:「嗯,明日休沐,今日也沒什麼事情,夫子就讓我們早點散學。」
葉戚牽著他往馬車的方向走,應話道:「原來如此,待會兒想去哪兒吃飯?回家吃還是去臨仙樓?」
臨仙樓有道醉鵝許歲安很愛吃,加之大廳還有說書先生每日都會講些靈異志怪的故事,這就讓許歲安更愛去,基本上三天兩頭就得去上兩次。
果不其然話剛問出口,就聽許歲安道:「難得時間還早,那就去臨仙樓吧,聽姜染他們說,臨仙樓新上了菜品,叫什么九天白鳳,吃了能成仙。」
葉戚忍俊不禁,「吃了能成仙?誰說的?這GG也太離譜了點吧。」
許歲安搖頭,「不知道,不過姜染他們說很好吃,我也想去嘗嘗。」
說話間,兩人已經走到馬車旁邊,小廝已經麻溜地擺好了小板凳,葉戚扶著許歲安上了馬車,自己也緊隨其後鑽了進去,將人摟在懷裡狠狠親了兩口解饞,才道:「行,去嘗嘗,好久沒在外面吃飯了。」
許歲安舔了舔被親得有些發麻的唇瓣,漂亮的眉宇輕輕皺了皺,喉結滑動兩下,譴責的話在目光觸及到葉戚眼底淡淡的青黑時咽了回去。
葉戚吩咐完趕車的小廝後,轉頭瞧見懷裡人突然低落的情緒,眉宇一皺,捏了捏人的手,輕聲問:「怎麼了?」
許歲安仰頭看他,泛著細微波瀾的濕亮瞳孔里盛滿了心疼,「沒什麼,就是感覺我什麼都幫不到你,有點難受。」
原來是這種事情,葉戚鬆了口氣,唇角勾了起來,黏黏糊糊地湊到人臉上蹭了蹭,低低地笑道:「誰說你沒有幫到我的?」
許歲安疑惑看他,然後葉戚的面孔在眼中極速放大,睫毛被親了一口,掀起的痒痒讓他忍不住眨了好幾下。
葉戚道:「歲歲每天快快樂樂、健健康康的就已經很大程度上的幫到我了,每每想到歲歲在我保護下能夠肆無忌憚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,就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。」
許歲安一怔,然後眨了兩下發酸的眼眶,偏開頭去,瓮聲瓮氣地道:「這算什麼幫到,葉戚就知道胡說八道騙我。」
葉戚強行扭過他的頭與自己對視,端正神色道:「許靜深,請你不要胡思亂想,你現在年紀還小,當務之急是讓自己吃好,喝好,玩好,然後閒暇之餘再想想自己喜歡什麼,以後想做什麼。」
許歲安望著他認真的樣子,輕輕嘆了口氣,微微揚起下巴,看著車頂的橫樑,像是小老頭似的搖頭感慨道:「葉戚你這樣對待我,我會變成紈絝子弟的,倒時候我就天天出去聽曲鬥雞.....」
話還沒說完,葉戚就忍不住樂出了聲,捏著人軟軟的臉頰肉,毫不留情地拆穿道:「說得好像你現在沒有天天出去聽曲鬥雞似的,昨兒個課上和唐竹玉他們打牌還被夫子抓到,你當我不知道啊。」
許歲安松垮的肩膀頓時繃緊,眼睛瞪得溜圓,不可置信地喊道:「你怎麼知道的?!」
不等葉戚回答,他又癟嘴小聲抱怨道:「夫子也太不守信了吧,他明明答應我不和你說的。」
葉戚眯眼遮住眼底更多的笑意,「其實我不知道,我只是隨口一說,好啊許靜深,原來你在學院裡就是這麼讀書的?」
許歲安沉默了會兒,磨牙道:「.....你詐我?」
葉戚聳了下肩,不置可否。
其實他也不是隨便就詐的,誰讓許歲歲有前車之鑑。
許歲安又氣又惱,偏生被葉戚箍在懷裡動彈不得,只能拿腦袋往人胸口上撞,瓮聲道:「葉戚你、你以前不這樣的!」
葉戚受了這幾下不痛不癢的攻擊,笑得肩膀直抖。
許歲安更氣,伸手去捂他的嘴,「你還笑!不許笑!」
葉戚抓住他的手,放在唇邊親了親,這才勉強收斂了笑意,正色道:「好好好,不笑不笑,不過夫子既然答應你不跟我說,想必罰得不輕吧?」
許歲安像是想到什麼痛苦的事情,五官皺巴巴的地擠在一起,語氣苦哈哈道:「讓我抄了十遍《勸學篇》。」
「十遍?」葉戚挑眉,「那也不多。」
「什麼叫也不多!」許歲安哀嚎一聲,整個人往葉戚懷裡倒去,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,「整整十遍!我手都快抄斷了!唐竹玉和陸瑾那兩個叛徒,被抓到第一句話就是『夫子我們是被許歲安拉著打的』,氣得我當場就想跟他絕交!」
葉戚聽著懷裡人絮絮叨叨地控訴同窗的背叛,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。
他喜歡聽許歲安說這些瑣碎的小事,喜歡看他眉飛色舞地講學院裡的趣聞,喜歡看他因為一點小事就氣鼓鼓的樣子。
這樣的許歲安,鮮活明亮,像是春日裡最暖的那縷陽光。
馬車在臨仙樓門口停下時,許歲安已經恢復了元氣,掀開車簾先跳了下去,回頭沖葉戚伸出手:「快點,我今天非得嘗嘗那個九天白鳳到底有多好吃。」
葉戚握著他的手下了車,順勢沒鬆開,牽著他往裡走。
臨仙樓生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好,大廳里座無虛席,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狐妖報恩的故事,底下叫好聲此起彼伏。
夥計一眼就認出了許歲安,畢竟這位可是臨仙樓的常客,每次來都要雅間,出手也闊綽,當即滿臉堆笑地迎上來:「許公子來了!還是老地方?」
許歲安笑著沖人點了點頭,順手賞了塊碎銀子,小二跑前跑後地把人引上二樓雅間,又殷勤地倒了茶,這才退出去備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