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下說書人還在繼續,聲音愈發激昂:「主將死,烏桓人群龍無首,哪還有心思守城?跑的跑,降的降,狼煙關一夜之間便插上了我大靖的旗幟!列位,這可是一座號稱『萬夫莫開』的雄關哪!烏桓人守了幾十年,大靖打了多少次都沒打下來,葉將軍一夜就破了!」
「這才叫本事!」角落裡有人高聲喊道。
「可不是嘛!以前的那些將領,一個個畏首畏尾的,哪像葉將軍這般痛快!」
說書人又添了把柴:「列位可知,這還只是開始,狼煙關破後,烏桓腹地門戶大開,葉將軍乘勝追擊,三日之內連下三城,打得烏桓潰不成軍,據說烏桓王接到戰報的時候,手都抖得篩子,連問了三遍『葉思澄到底是人是鬼』!」
茶客們笑得前仰後合,氣氛熱烈到了極點。
年輕說書人擦了把額頭的汗,笑嘻嘻地收了尾,「列位,今日就講到這兒,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」
醒木落下,滿堂叫好聲幾乎掀翻了屋頂。
有人起身打賞,銅錢叮叮噹噹地落在台前,有人還意猶未盡,拉著鄰座的人議論紛紛,大堂里吵吵嚷嚷的,說的全是葉思澄三個字。
「葉將軍這仗打得是真漂亮,我看用不了年底,烏桓就得完。」
「可不是嘛,這本事,放眼大靖也沒誰能有,別說現在,就是往前數幾十年,也找不出第二個來。」
「要我說,朝廷早就該用這樣的人,要是早兩年讓葉將軍領兵,北境哪至於亂這麼多年?」
「可不是嘛,以前那些都是些什麼貨色,跟葉將軍一比,提鞋都不配。」
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放肆,已經不僅僅是夸葉思澄,隱隱約約有了幾分別樣的意味。
許歲安起初還聽得津津有味,漸漸地,笑容慢慢收了些,他讀那麼些書也不全是無用的,知道這樣的議論是不對勁的。
偏頭看了葉戚一眼,卻只見葉戚垂著眼,目光落在樓下那群人中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麼。
察覺到許歲安看過來的目光,葉戚偏頭看了過去,眼底幽深迅速褪去,嘴角勾起了柔柔的笑,「現在回家?還是再玩會兒?」
許歲安看了眼窗外,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,扭頭看著葉戚眼下的淡色青黑,道:「回家吧,今天要早點睡覺。」
*
回到家,趁著許歲安洗澡的間隙,葉戚神色沉沉地來到書房。
走到書桌前,抽出張封信紙鋪開,提筆寫道:
北境戰事連捷,捷報傳回京中,朝野振奮,百姓歡騰,余每日聽聞堂中上下交口稱頌,與有榮焉。
然思之再三,余有數言不得不告。
今君連克七城,威震北境,朝野民間讚譽如潮,此乃用命將士效死之功,不敢妄議。
然余嘗讀史書,見古來名將功高而能全者,未嘗不以謙退自抑為要。
今君風頭太盛,京中說書人已以『白虎星君』相稱,民間更有『封王』之議。
知此非君本意,然人言可畏,眾口鑠金,不可不防。
非欲自污,惟願思長久之計。
烏桓百年盤踞,根深蒂固,非一戰可竟全功。
若以一年半載踏平其國,固然痛快,然兔死狗烹之禍,史不絕書,大靖北患既除,君於朝廷何用?於聖上何用?
非教君養寇自重,只願君審時度勢,徐徐圖之。
今能復七城,明年可復十城,步步為營,穩紮穩打。
使北境百姓得喘息之機,使朝廷得從容部署,使聖上時時倚重,如此,方為萬全之策。
再者,君平素太過清正,朝中已有人言『不貪財不好色,所圖者大』。
余聞此語,心驚肉跳,君或不在意,然悠悠之口,能殺人於無形,偶示瑕隙,非為自毀,乃為自全。
在外浴血,在朝中亦戰戰兢兢,非為私心,實恐君功成之日,反遭猜忌。
寥寥數語寫完後,葉戚停筆,復又檢查一遍,見沒什麼遺漏的,便放下毛筆,抽出信封,等待信紙干後,摺疊塞入信封中。
他沒有在信封上寫署名,如今葉壹已經改名,正是兩人劃清關係的大好機會,成元帝猜忌心重,若是知曉葉思澄是他親大哥,估計他的官途將到此為止。
更何況,有些關係在暗中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。
信件還未封蠟,門被敲響,陳淮的聲音響起:「公子,可以進去嗎?」
葉戚嗯了一聲。
陳淮推開門進來,反手關上門走上前來,拉開椅子坐在葉戚對面,目光在他手中的信封上停留一瞬,開口道:「喚我來,有何事?」
葉戚頓了頓,道:「葉思澄是我親大哥。」
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到陳淮耳朵里,像是一道驚雷,猛地將他劈得從椅子上彈跳起來,差點沒叫出聲,狹長的眼眸難得瞪得溜圓,「什麼!?他、他.....你、你.....」
結結巴巴半天啥也沒說出來,捂著嘴巴在屋子裡來回踱步,瞪大的眼睛久久合不上。
葉戚:「.....有那麼驚訝嗎?他姓葉,我也姓葉,不是很好猜嗎?」
陳淮猛地回頭看著他道:「天下姓葉的人多了去,而且葉思澄是什麼人,突然冒出來新貴人物,年紀輕輕便可稱得上一夫當關萬人莫開的人物,你現在和我說,他是親大哥!!有沒有搞錯啊!」
葉戚:「.....老實說,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厲害。」
陳淮翻白眼,「你覺得我會信?」
葉戚深吸口氣,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簡單地將自己與葉壹的關係同陳淮說了說。
陳淮額角跳了跳,盯著葉戚看了半晌,吐出句:「你們葉家真是好樣的!」
葉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