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淮平復好情緒後,隱約將葉戚喚他來的目的猜得八九不離十,目光瞄向桌上的信封,道:「想讓我去邊關送信?」
葉戚點頭又搖頭,「這不是主要的,我想讓你去給他做軍師。」
陳淮皺眉,「那我家小魚怎麼辦?」
葉戚道:「不會分開太久的,預計今年年底便能回來。」
末了,又補上一句:「俸祿給你加十倍。」
陳淮:「.....」
拒絕的話瞬間卡在喉嚨里,現在是八月,距離年底不過四個月,十倍俸祿怎麼算都是筆很划算的買賣。
「要我去也行,但我醜話說在前頭。」陳淮道:「首先,我只出謀劃策,不上陣殺敵,我這條命還得留著回來陪小魚,不能交代在邊關。」
葉戚點頭:「自然。」
「其次。」陳淮又繼續道:「你說好年底就能回來的,要是出什麼意外,導致回不來,那俸祿給我加百倍。」
葉戚:「.....行。」
陳淮伸手把桌上的信封拿起來揣進懷裡,「行吧,那我明日就動身,北境路遠,快馬加鞭也得十來天,你這邊有什麼話要帶的,現在一併說,省得我到時候傳漏。」
葉戚想了想道:「你就同他說,天下姓葉的人多了去,葉思澄這個身份很好。」
陳淮挑眉,立即便聽懂了這話的意思,但也沒有多說,說了兩句後,便轉身離開。
門合上後,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葉戚坐回桌前,目光落在桌上那盞將滅未滅的燭火上,抬手撥了撥燈芯,火苗躥高了幾分,映得他眼底明明滅滅。
他伸手把桌上剩餘的紙筆收拾好,正準備起身去沐浴,書房的門又被推開,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進來,發梢還滴著水。
「葉戚,你還不洗澡?」許歲安裹著寢衣站在門口,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,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。
葉戚眉間的沉色瞬間化開,起身走過去,順手從門邊取下塊干帕子,把人拉進懷裡,熟練地給他擦起頭髮,「怎麼不擦乾了再出來?夜裡風涼,小心頭疼。」
許歲安乖乖站著讓他擦,仰著臉看他:「我剛才看見陳淮了。」
「嗯,交代他點差事。」葉戚輕描淡寫地帶過,手上的動作沒停,「陳淮明日要出趟遠門,可能得些日子才回來。」
許歲安皺眉,「出遠門?那小魚怎麼辦?」
葉戚失笑,伸手捏他的臉,「看來這個余魚和我們家靜深關係很好啊。」
酸嘰嘰的話聽得許歲安忍俊不禁,反手抓住人捏著自己臉的手指,嘰咕道:「葉戚是天底下最愛吃酸的人。」
葉戚低頭去親他,理直氣壯道:「誰讓我們家靜深長得如此貌美可愛,善良溫柔,我當然要多提防一點,萬一外面那些狐狸精把你勾引去了,我哭都沒地方哭。」
許歲安哭笑不得:「.....哪有這麼誇張啊,我又不是銀子,做不到人見人愛的。」
葉戚鄭重其事地搖頭,惆悵嘆氣道:「你根本就不懂我。」
「.....我確實不懂。」許歲安道。
葉戚瞪眼:「你怎麼能不懂我呢?」
許歲安歪頭,「可是是你說我不懂你的呀。」
葉戚:「.....」
看著他吃癟的神情,許歲安再也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,「葉戚是天底下最可愛的人。」
葉戚這下也算是回味過來,這個萌萌的許歲歲在逗自己。
本欲說點什麼,但看著這人笑眼彎彎的樣子,什麼話都堵在喉嚨里,最後只得跟著人傻笑。
笑了會兒後,給人擦乾了頭髮,又拿梳子細細地梳了一遍,兩人手牽手往臥房走。
*
臥房的燭火很亮,葉戚洗完澡進來時,許歲安靠在床頭,眼睛半閉著,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葉戚看得好笑,快步上前在他身邊坐下,手指熟練地捏上他軟軟的耳垂,道:「歲歲,跟你說件事。」
許歲安半闔著眼,聲音黏糊糊的:「嗯?」
「你還記不記得陳子澄?」
許歲安那雙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睛倏地睜圓,從他肩頭彈起來,扭頭看他:「當然記得!前兩天他還給我來了信呢,怎麼突然提起他?」
葉戚看他這反應,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笑意,伸手把他重新按回自己懷裡,「過幾日,他要隨著他父親來京城。」
許歲安愣了一瞬,隨即整個人坐直,眼裡的困意一掃而空,亮晶晶地看著葉戚,「真的假的?!」
葉戚被他這反應逗笑,上前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啄了啄,道:「我騙你幹什麼。」
許歲安呆了片刻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雙手一拍,恍然道:「怪不得!他前兩日信里神神秘秘的,說回頭要給我個驚喜,我還當他又要寄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來,原來是這個!」
他說著說著,臉上的笑意止不住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葉戚瞧著他這副歡天喜地的模樣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,酸酸脹脹的,忍不住伸手捏住他的臉頰,往兩邊輕輕一扯,「這麼高興?」
許歲安被他捏得嘴巴變形,含含糊糊地說:「當然高興嘛,我都已經三年多沒和他見過面了。」
葉戚鬆開手,又湊過去親了親他被捏紅的臉頰,嘆氣道:「看來為夫在靜深心裡的地位,岌岌可危啊。」
許歲安笑著推他,「你又來了!陳子澄是我朋友,你是我喜歡的人,這怎麼能一樣?」
葉戚眉頭微挑,攬著人往床上一倒,下巴抵在他發頂,慢悠悠地說:「行吧,既然是靜深的朋友,那為夫少不得要替你好好招待一番。」
許歲安在他懷裡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,忽然又想起什麼,仰起臉問:「對了,陳伯父這次進京是做什麼?調任嗎?」
葉戚嗯了一聲,手指纏著許歲安的一縷髮絲,道:「吏部調他進京,任通政司右參議。」
許歲安對朝堂上的官職不太熟悉,但聽這名字也覺得應當是升了,便替陳子澄高興起來,「那是好事啊。」
葉戚低頭看他,燭光下許歲安的臉泛著一層柔和的暖光,眉眼間全是真心實意的歡喜,不由得把人往懷裡又攏了攏,低聲道:「嗯,是好事。」
許歲安又絮絮叨叨地念了一會兒,說陳子澄喜歡吃什麼,說從前在丹州的時候陳子澄帶他去逛過哪些地方,說他這個人雖然脾氣大得很,但心腸最好不過。
葉戚就安安靜靜地聽著,時不時應一聲,手指始終沒離開他的髮絲。
說到最後,許歲安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,困意重新湧上來,眼皮緩緩耷拉下去。
葉戚拉過被子給他蓋好,吹熄了床頭的燈,在黑暗裡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。
許歲安往他懷裡蹭了蹭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,聽不太清楚,但葉戚猜,那大概是句很高興的話。
*
九月末的京城,秋意正濃。
陳圖家的車馬是在九月二十三那日進的城。
陳子澄坐在馬車裡,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,入目便是京城寬闊平整的街道,兩旁店鋪林立,招幌飄揚,人來人往,喧譁熱鬧,比起丹州城不知繁華了多少倍。
他父親陳圖坐在對面,見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,眉頭皺了皺,沉聲道:「子澄,把車簾放下,像什麼樣子。」
陳子澄撇了撇嘴,不情不願地鬆了手,車簾落下來,遮住了外頭的景象。
他在馬車裡悶了二十來天,早就憋得渾身難受,這會兒好不容易到了地方,還不讓他看,簡直沒有天理。
但他也知道父親的脾氣,不敢頂嘴,只能抱著胳膊靠在車壁上,百無聊賴地等著。
好在沒過多久,馬車便在一處宅院前停了下來。
這宅子是提前賃好的,是個兩進的院子,已經提前被人收拾得很乾淨,比他們在丹州的住所也不差什麼。
陳子澄跳下馬車,在院子裡東張西望了一圈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陳圖和陳夫人忙著指揮下人搬運行李,陳子澄便趁這功夫溜出了門。
他換了身新的緋色錦袍,腰間繫著塊成色極好的玉鈴鐺,頭髮也重新束了一遍,才讓隨行的小廝領著,一路打聽著往許歲安的住處去。
小廝名叫來財,是從小跟著他的,對他的脾氣摸得透透的,一邊走一邊笑嘻嘻地說:「少爺,您這打扮得跟去相親似的,許公子見了肯定認不出您。」
陳子澄瞪他,「胡說八道什麼?本少爺平日不也這麼穿?」
來財嘿嘿笑,不敢再接話。
陳子澄嘴上凶,心裡其實有幾分忐忑。
三年多沒見,也不知道許歲安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。
當年在丹州的時候,那小子雖然瘦瘦小小的,但那張臉倒是生得極其好看,性子也乖巧得很,簡直是哪哪兒都符合他交友的喜好。
他想到這裡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
到了地方,來財上前敲門。
開門的是個老僕,問明了來意,便引著他們往裡頭走。
陳子澄剛跨進院門,整個人頓時愣住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。
一重又一重院落連綿鋪開,闊大得超乎想像,飛檐雕棟,朱廊繞院,假山池水錯落雅致,處處透著精緻華貴。
他平日裡也算見識過不少世家府邸,此刻還是忍不住咋舌,許歲安家這宅院也太氣派了吧,比他家府邸闊綽何止一倍。
還沒走到正廳,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陳子澄抬頭望去,只見一個人影從迴廊那頭小跑著過來。
來人穿著一身淺青色的長衫,腰間繫著條銀色的絛帶,身量比他記憶中高了不少,逆著光看不真切面容,但那身形姿態,分明就是.....
「陳子澄!」
許歲安跑到他面前,氣息微喘,臉上卻是壓不住的笑,一雙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,上下打量著他,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陳子澄看著眼前的人,整個人再次愣住。
這......這是許歲安?
記憶里那個瘦瘦小小的少年,如今已經徹底長開。
身量拔高了不少,肩背挺直,腰身纖細,穿那身淺青色的長衫愈發顯得清清爽爽。
五官比從前更加分明,眉目如畫,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在秋日的陽光下幾乎要發光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,又大又亮,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,像兩輪小月亮,看著人的時候仿佛能把人的魂兒都勾走。
陳子澄呆了半晌,直到許歲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才回過神來。
「你看什麼呢?」許歲安歪著頭看他,笑盈盈地問。
陳子澄張了張嘴,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,半晌才憋出一句話,「許歲安,你怎麼、怎麼變得這麼好看了?!」
許歲安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逗得撲哧一笑,「三年多沒見,你開口第一句就誇我好看?」
陳子澄臉一紅,隨即梗著脖子道:「誰誇你了?本少爺這是陳述事實!你以前也就、也就一般般好看,現在確實是好看了那麼一點,一點而已!」
許歲安笑得肩膀直抖,忍了又忍,才把笑意憋回去,認真地打量起陳子澄來。
陳子澄還是那副模樣,眉峰利落,眼眸清亮深邃,面如琢玉。
穿的倒是比從前更加講究了些,衣料款式都極為考究,身上的配飾也大多都是上等和田美玉與赤金雕琢而成,腰間玉佩鈴鐺相撞叮咚清脆,貴氣撲面而來。
「感覺你什麼都沒變。」許歲安歪著頭,認真地說。
陳子澄瞪眼,「什麼叫什麼都沒變?本少爺也長高了好嗎!」
許歲安低頭看了看他的頭頂,抿著嘴笑,不說話。
陳子澄:「......許歲安你什麼意思!」
許歲安趕緊擺手,「沒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,咱們別站在這裡說話,先進屋。」
陳子澄哼了一聲,算是勉強把這一茬揭過去。
許歲安把他領進正廳,吩咐下人上了茶和點心,兩人在靠窗的羅漢榻上坐下。
秋日的陽光從窗欞里透進來,在兩個人中間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。
陳子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目光卻一直黏在許歲安臉上,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。
從前他就知道許歲安生得好看,要不然他也不會成天跟在他後頭跑。
可那時候的好看是小孩子的清秀可愛,如今卻是真真正正的動人,一顰一笑都讓人移不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