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得差不多的時候，樓下大堂忽然傳來一聲醒木脆響，緊跟著一個清亮的嗓音傳了上來：「列位看官，咱們接著上回的講，還是北境那位葉將軍！」
許歲安耳朵動了動，筷子放了下來，側頭往樓下看去，嘴裡嘀咕著：「又是說大哥的......最近走哪兒都有人在說他呢。」
陳子澄聽到葉思澄三個字，面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，夾菜的手也慢了下來。
說書先生清亮的嗓音悠悠蕩蕩地傳上來，茶客們紛紛安靜下來，只聽他抑揚頓挫地開了口：
「上回咱們說到這位葉思澄葉將軍，今年才不過二十八歲，已經是朝廷最年輕的從三品鎮北將軍，論打仗的本事，那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，北境千里沙場，烏桓人聽見他的旗號腿都軟，不過嘛......」
說書先生拖了個長音，故意賣了個關子，樓下茶客便有人起鬨：「不過什麼？快說快說！」
「不過這位葉將軍打仗是一把好手，在別的上頭，名聲可就不好聽嘍。」說書先生壓低了聲音，語氣裡帶了幾分曖昧，「列位可知道，北境平城那幾座有名的銷金窟，葉將軍可都是熟客，聽說他在平城養了六個妾室，環肥燕瘦，各有千秋，就這還不算完，每回打完仗繳獲的金銀珠寶，旁人充公，他倒好，先挑揀一番，撿那成色好的往自己私庫里搬。」
樓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，有人嘖嘖稱奇，有人拍桌大笑。
雅間裡，許歲安聽得一愣，怎麼感覺和記憶中的葉壹對不上號？
陳子澄的臉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。
「更荒唐的是，」說書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，聲調拔高了幾分，「今年四月葉思澄大破烏桓左賢王部，論功行賞的時候，朝廷賞了他黃金千兩和錦緞百匹，列位猜怎麼著？他領賞出來，轉頭就進了平城最大的青樓，一夜之間把賞銀輸了個精光，還倒欠了二百兩！最後還是他手底下的副將看不下去，拿自己的俸祿替他填的窟窿。」
茶客們哄堂大笑，有人高聲喊道：「這也忒不成器了吧！」
「成器？」說書先生嗤笑一聲，「這位葉將軍還有個諢號，叫『三更將軍』，意思是打仗三更就收兵，青樓三更才起身，平城百姓都說，葉將軍的刀快是快，可論起跟姑娘們廝混，那刀都沒他手快。」
許歲安聽到這裡，終於回神過來，把嘴裡的蝦仁咽了下去，笑了出來，扭頭對陳子澄道：「這說書先生可真會胡編......」
還沒說完，就見陳子澄面色鐵青，手裡的筷子捏得骨節發白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眼睛死死盯著桌面，像是要把那碟醉鵝盯出個窟窿來。
「子澄？」許歲安嚇了一跳，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，「你怎麼了？臉色怎麼這麼難看？」
陳子澄猛地回過神來，鬆開筷子，別過臉去，聲音發硬：「沒什麼。」
樓下說書先生還在繼續，語氣越發曖昧：「不光如此，這位葉將軍還好美色，且男女不忌，聽說他在北境的時候，但凡見了模樣周正的年輕後生，總要想法子弄到身邊來，當個親兵也好，當個隨從也罷，反正是.....」
醒木又是一拍，說書先生拖長了調子，「醉翁之意不在酒啊。」
樓下茶客們笑得更大聲了，有人拍著桌子喊：「這位葉將軍可真是葷素不忌，生冷不忌！」
陳子澄霍地站了起來。
椅子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，許歲安被他嚇了一跳，仰頭看他，滿臉茫然：「子澄？你到底怎麼了？」
「我——」
陳子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，看著許歲安那雙清澈澄淨的眼睛，滿腔翻湧的怒意和說不出口的難堪堵在嗓子眼裡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「我出去透透氣。」
不等許歲安反應，他轉身掀開雅間的竹簾，大步流星地下了樓。
來財正守在樓梯口打盹，被自家少爺風一樣從身邊刮過去，一個激靈醒過來，喊了聲少爺便慌忙追了出去。
許歲安呆呆地坐在桌邊，看看陳子澄碗裡還剩的半塊醉鵝，又看看樓下門口那個頭也不回的背影，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「好端端的他氣什麼？」
許歲安嘀咕了一句，忽然想到什麼，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，隨即又立刻搖了搖頭，不可能不可能，子澄跟大哥？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。
可他還是忍不住往陳子澄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，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，把筷子一放，招呼夥計來結了帳，又把剩下的菜裝進食盒裡，拎著追了出去。
街上人來人往，陳子澄走得飛快，像是有鬼在後面追他。
來財小跑著跟在後面，氣喘吁吁地問：「少爺，少爺！您這是怎麼了？許公子還在後頭呢，您就這麼走了？」
陳子澄腳步猛地一頓。
來財差點撞到他背上，好不容易剎住腳，就看見自家少爺站在路中間，胸口起伏了好幾下，然後抬手在自己腦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。
啪的一聲脆響，路過的大嬸都嚇了一跳。
「少爺？！」來財慌道：「您打自己做什麼！」
陳子澄沒理他，秋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，他閉了閉眼，然後轉過身，往來路望去。
許歲安正從臨仙樓門口出來，身後跟著拎著食盒的阿禾。
兩人正探頭探腦地往街這邊張望。
許歲安一眼看見了站在街中間的陳子澄，眼睛一亮，拽著阿禾的袖子就往這邊跑。
「你怎麼走這麼快！」許歲安跑到他跟前，微微喘著氣，「我還以為你不等我了呢。」
「等你的。」陳子澄乾巴巴地說，頓了頓，眼底閃過懊惱，「剛剛的事情，抱歉，是我不對。」
「沒事。」許歲安搖了搖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看他臉色比剛才在雅間裡緩和了些，斟酌了下，便問：「你剛才怎麼了？臉色難看成那樣，叫你也不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