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知道陳子澄與大哥的事情後,許歲安好幾次面對陳子澄都感覺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。
無論是身份還是背景都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,居然存在著這種關係,實在是很不可思議。
不過他始終沒有在陳子澄面前提起過此事,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相處著。
陳子澄也沒提起過關於大哥的事情,仿佛兩人就是陌生人。
日子慢慢走著,轉眼便到了冬天。
入冬那日,吏部那邊下了調令,葉戚調任翰林院侍讀,同時繼續擔任六科給事中。
本就是年底,事情正忙,再加上新官上任需要熟悉事務等等事宜,葉戚忙得腳不沾地。
反觀許歲安這邊,整日除了吃喝玩樂,就是吃喝玩樂。
特別是這個陳子澄,慣是個會玩會吃的,來這裡後和唐竹玉臭味相投得很,兩人整日帶著許歲安與陸瑾幾人在京都到處玩耍。
導致葉戚每天回來都看不到許歲安的人影,氣的牙痒痒,但又無可奈何。
畢竟他也實在抽不開身陪許歲安出去玩,只得更加努力工作,想著早點把事情處理完,好能在年底休個長假陪陪許歲安。
本來按計劃年底的時候葉思澄就應該從北境回來的,但因為北境突發暴雪,戰事被迫拖延,目前歸期未定。
此事在朝堂上吵得很厲害。
文官那邊的意思是既然暫時無法攻克烏桓,不如先撤軍回來。
畢竟數萬大軍駐紮北境,人吃馬嚼一日不可斷,再加上大雪封路,後方糧草輸送成本翻著倍漲,國庫難耗。
武官這邊自然是不同意撤軍,他們認為雪地撤兵就是把後背交給敵人,無異於自殺,再者就是撤軍後會助長烏桓氣焰,讓烏桓的人認為是大靖在認輸。
反正兩邊就是各執己見,吵來吵去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葉戚每天早朝就是聽他們吵架,煩得頭疼,恨不得直接把他們嘴給堵上。
但這種事情也只是想想而已,吵著吵著就來到年底,成元帝最終拍板讓大軍繼續駐守,等明年開春再繼續進攻。
開春過後,戰爭打響。
但眼看就要勝利,覆滅烏桓時,主將受重傷昏迷不醒,邊境那邊傳來的消息是,主將中了烏桓的毒箭。
此事震驚朝野,文武官再次吵得不可開交。
好在這場戰事贏方還是大靖這邊,烏桓那邊趁此求和,成元帝思考了兩天,便順勢答應,下令讓葉思澄收兵先回朝再議。
與此同時葉戚接到新的任命,擔任今年順天府鄉試的主考官。
這個任命下來,朝中各方勢力涌動,所有火力全集中到了葉戚身上,再沒人討論邊關的戰事。
但凡入朝為官的人,沒有誰不知道科舉主考官的份量,那可是被稱為最清貴的勢力播種機。
在這個靠科舉為官的時代,最牢固的人際紐帶可不是同鄉,也不是什麼同年,而是座師與門生。
葉戚坐在順天貢院的主考位上,那麼所有被他親手錄取的舉人,終其一生都要尊他一聲座師。
而門生對座師有天然的歸屬感和報恩義務,沒有座師的圈點,他們就沒有功名。
將來這些門生進入官場,不管是進了六部或是外放知縣,還是有朝一日當了御史,他們永遠會被人貼上「葉戚門下」的標籤。
對於葉戚這樣沒有家族背景,靠科舉一路打上來的孤臣而言,這是唯一一個能合法培植勢力的機會。
而順天鄉試的分量,那比普通省份重得多。
順天是京畿所在,應試生員里藏龍臥虎,有勛貴子弟,有京官後人,有北方各府的才俊。
順天一榜的舉人,在次年春闈中進士的概率極高。
這意味著,葉戚手裡這一榜門生,短則一兩年,長則三五年,就會陸續散布到整個官僚體系的中層。
到那個時候,他在戶部有個門生當主事,在都察院有個門生當御史,在淮州某縣有個門生當知縣。
他要查漕運的帳,那麼戶部就會有人遞帳本,他要防言官的彈劾,那麼都察院就會有人報消息,他要在地方推試點,那麼在縣衙里就會有人應和。
看來陛下此番是鐵了心要改革漕運,如此明顯地給葉戚鋪路和送人送勢。
此番科舉過後,朝中的勢力將會迎來新的變化。
但高回報必有高風險,其他幾股勢力必定不會坐以待斃。
就看葉戚接不接得住即將接踵而至的反撲,能不能在多方圍剿中站穩腳跟,拿下這塊肥肉。
任命詔書明發各部的當天,京城表面平靜如常,底下卻已是暗流涌動。
各方勢力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了起來。
內閣,首輔陸守章府邸。
陸守章在內閣待了十六年,從侍讀學士一路做到首輔,門生故吏遍布六部十三省。
科舉這條線,向來是他的獨擅之地。
順天鄉試的主考官人選,往年無一例外都要經過他的首肯,即便不是他親自舉薦的人,也得是他點頭不反對的人。
可這一次,成元帝繞過了內閣廷推,直接以中旨的形式下發了任命。
當天夜裡,陸守章便在府中書房召見了三個人,戶部尚書鄭鶴年,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方文鏡,以及兒子陸成賢。
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,陸守章神色平靜地坐在太師椅上。
「葉戚的事,都知道了吧。」他開口道:說說你們的想法。」
陸成賢按捺不住:「父親,這葉戚不過是上一屆的狀元,入朝才幾年?陛下憑什麼.....」
「憑他是天子。」陸守章輕聲打斷他,「天子要用誰,不需要跟你解釋憑什麼。」
他看向陸成賢,聲音嚴肅:「成賢,你要明白一個道理,不要在已成事實的地方浪費情緒,葉戚為什麼被選中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已經被選中,我們要關心的不是他的過去,是他的下一步行動。」
陸成賢低下頭認錯,不敢再吭聲。
方文鏡適時接話道:「葉戚是個孤臣,孤臣的命門不在自己身上,在他背後那座靠山上。」
話語頓了頓,他抬眼看向陸守章,見人面上神色未變,便又繼續道:「陛下用他,是因為要用他改革漕運,這就意味著他的所有價值,都繫於漕運改革這件事上,倘若這件事做成,他簡在帝心,青雲直上,可若是失敗,他在陛下眼裡就是枚廢子,隨時可以丟掉。」
「正是。」鄭鶴年點頭接話,「葉戚沒有家族背景,沒有地方根基,他能在朝中立足,靠的全是陛下的信任。」
「而陛下的信任是有條件的,所以葉戚必須把漕運改革做成,而要做成漕運改革,他首先得在順天鄉試上站穩腳跟。」
陸成賢沉吟片刻,接話道:「所以今年的順天鄉試是他培植門生與積蓄力量的唯一機會,沒有這一榜門生替他衝鋒陷陣,他一個人進了漕運衙門,就是睜眼瞎,什麼也幹不成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陸守章微微點頭,目光在三人面上掃過,總結道:「葉戚眼下手裡有兩張牌,陛下的中旨,和今年八月的順天主考。」
他的眼裡閃過精光,「前者是護身符,後者是武器,護身符不能碰,但武器可以廢,武器廢了護身符自然就成了張廢紙。」
方文鏡當即會意,眯眼道:「只要我們讓他在順天鄉試上錄不到得用的人,沒了得用的門生,他在漕運改革上就是拔了牙的老虎,翻不了天。」
陸守章頷首,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水。
陸成賢皺眉問道:「那我們該如何做?」
鄭鶴年與方文鏡也都看向陸守章,靜靜等待下文。
陸守章不緊不慢地開口道:「從同考官入手。」
此話出,眾人頓時恍然。
葉戚是主考,雖然名義上掌總,但真正閱卷的是同考官。
同考官薦誰不薦誰,直接決定了葉戚能錄到什麼人。
陸守章目光瞥向鄭鶴年:「鶴年,吏部那邊你最熟悉,此事交給你,不要直接插手,也不要讓人看出痕跡,同考官總共八到十二人,我只要三到四人,人選要精不要多,越乾淨越好,明白嗎?」
鄭鶴年愣了一下:「老師您的意思是......不用我們的人?」
「用我們的人,那叫授人以柄。」陸守章搖頭道:「葉戚不是傻子,他拿到同考官名單,第一件事就是把每個人的底細查一遍,你塞我們的人進去,等於把刀遞到葉戚手上。」
「要的是表面上跟我陸守章毫無瓜葛,甚至平日裡還跟我不對付的人,這種人坐在同考官的位置上,葉戚才不會起疑心,但到了閱卷的時候,怎麼做,他們自己心裡有數。」
方文鏡若有所思:「用外人來辦自己的事,葉戚查無可查。」
「但這些人憑什麼聽我們的?」陸成賢忍不住問。
陸守章端起茶盞,語氣平淡:「每個人都有弱點,有人貪財,有人怕事,有人在乎名聲,有人放不下家小,不需要他們對我忠心,只需要他們在閱卷的時候,在某些特定的卷子上,稍微抬抬手,這不違他們的良心,也不留什麼把柄。」
鄭鶴年:「好,我會儘快在三月之前把備選名單擬出來。」
陸守章點了點頭,繼續道:「再就是考生,順天貢院的考生分三類,勛貴子弟,京官後人,北直隸各府的寒門才俊,你們說葉戚最想錄的是哪類人?」
三人沒回答,但皆心知肚明,葉戚最想錄的自然是寒門,因為只有寒門出身的舉人沒有背景,他們只能依附座師,忠誠度最高。
但葉戚不可能只錄取寒門的人。
因為順天鄉試歷來有不成文的規矩,錄取的人中,勛貴和京官的子弟要占一定比例,這個比例是多少,沒有明文規定,但歷屆主考官心裡都有數。
錄多了勛貴子弟,寒門不滿,錄多了寒門,勛貴和京官不滿,葉戚要平衡這個比例,就必然會在某些人身上妥協。
陸守章手指點在桌面上,聲音蒼沉:「我們要做的,就是在勛貴和京官子弟中,找出那些他不得不錄的人,確保這些人被錄進來,而這些人被錄進來之後,他們的父兄在朝堂上,就會成為牽制葉戚的力量。」
方文鏡沉吟道:「老師的意思是把勛貴和京官綁上我們的戰車?讓葉戚在錄人的時候,錄進來的不是他的人,而是我們的人?」
「不是我們的人。」陸守章糾正他,「是中間派,勛貴和京官里有很多人不站隊,他們只在乎自己兒子的功名。」
「葉戚錄了他們的兒子,他們承葉戚的情,但這份情能有多重?不過是一榜座師的名分罷了。」
「真正到了朝堂上,他們還是會看風向,如果我們能讓葉戚在鄉試過程中出幾個紕漏,閱卷不公、錄了不該錄的人、得罪了某個不該得罪的勛貴,那這些中間派就會倒向我們。」
說到這裡,他目光直視三人,眼神微微眯了起來,「記住,我們要爭取的不是葉戚的敵人,而是那些原本可以站在葉戚那邊的人,讓他們站到我們這邊來,或者至少保持中立,葉戚就孤立無援。」
陸成賢聽到這裡,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思路。
他要做的是讓葉戚在順天鄉試上顆粒無收,不是錄不到人,而是錄來的人要麼不得用,要麼不敢用,要麼用著用著就倒向了別處。
書房內安靜得針落可聞。
過了會兒,陸守章才又開口道:「淮州那邊,去給周世喆遞個話,讓他該收斂的收斂,腦子放警醒些,若是在同上次那般,被人耍得團團轉,以後出去別說是我的門生。」
陸成賢趕忙道:「是,父親。」
其他兩人也低著頭不敢說話。
陸守章端起茶杯,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,抬眼看向方文鏡,開口道:「文鏡,還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你去辦。」
「老師請說。」方文鏡恭敬地道。
陸守章道:「此番順天府的考試葉戚必定會打起十二分精神,他六元及第的名聲不是吹噓的,城府亦不可小覷,但老話常說,強弩之末,勢不能穿魯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