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文鏡問：「老師指的是？」
陸守章道：「從四月開始，讓你的人隔三差五彈劾葉戚，彈劾的內容不要求致命，也不需要多嚴重，但要密集。」
「好，學生明白。」方文鏡頓時明白陸守章的意思。
彈劾一次兩次不算什麼，十次八次堆在一起，葉戚就得不停地寫自辯摺子，他的精力被牽扯在都察院，就沒有餘力去盯鄉試的籌備細節，鄉試的籌備越倉促，出紕漏的概率就越大。
陸守章繼續道：「等秋闈放榜後，都察院就立刻跟進彈劾，這回彈劾的內容就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，而是科場舞弊。」
「不管有沒有證據，先彈再說，只要彈劾的奏章遞上去，陛下就得派人核查，動靜鬧起來，順天府的這屆科考的名聲就壞了，而葉戚這一榜的舉人，在來年春闈里都會被人拿有色眼鏡看待。」
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方文鏡突然想到一個問題：「老師，葉戚此人心智非比尋常，會不會提前料到了我們的布局？」
陸守章不甚在意道：「他料到了又如何？」
方文鏡一怔，隨即便想明白過來。
就葉戚料到也無用，因為葉戚除了陛下，沒有勢可用，也沒有人可用，同考官的人選他管不了，都察院的彈劾他也攔不住，勛貴子弟的比例他更是推不掉。
這四樣東西，樣樣都不在他手裡，他能做的，就是在被圍攻的時候硬撐，撐得住，是他本事，撐不住，是他命數。
閣老的的布局，不是要瞞過他，而是要困住他。
「當然，葉戚必然會做出防備。」陸守章又補道：「我們要提防的，是他找到新的盟友，所以得讓人盯著葉戚，看他有沒有跟朝中其他勢力暗中來往的跡象，尤其是五軍都督府那邊。」
「老師擔心徐茂仲會幫葉戚？」鄭鶴年問。
「他目前不會幫葉戚。」陸守章搖頭，「他跟我們在漕運上有利益衝突，但他更不想看到葉戚把漕運改革做成。」
三人沒說話，恭敬地等著陸守章的下文。
陸守章也沒有賣關子，給他們分析道：「葉戚改革漕運，第一刀砍的是江南官場，第二刀砍的就是沿河的武官和漕兵。」
「以徐茂仲那老東西的性子，他只會坐山觀虎鬥，但坐山觀虎鬥也有講究，如果葉戚太弱，三兩下就被我們打趴下，徐茂仲反而會暗中幫葉戚一把，讓這場仗打得更久。」
三人恍然，低下頭皆在皺眉思索。
*
與此同時，五軍都督府的後堂里。
定國公徐茂仲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兩顆鐵膽緩緩轉動。
他對面坐著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馮兆霖，以及錦衣衛指揮使曹瑛。
三個人剛坐下沒多久，外面就有人送進來一份密報。
徐茂仲展開看了一眼，遞給馮兆霖。
「陸守章今晚見了鄭鶴年，方文鏡和陸成賢，四人在書房裡談了很久，估計是圍著順天鄉試布局。」
馮兆霖看完，又遞給曹瑛，笑道：「葉戚這小子，這回捅了馬蜂窩了，陸守章那老狐狸，不出手則已，一出手就是殺招。」
曹瑛看完密報，抬頭問：「國公，咱們怎麼做？」
徐茂仲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問：「你們覺得，陸守章會用哪幾招？」
馮兆霖想了想：「無非老三樣，科場上卡葉戚的脖子，漕運上提前做手腳，再用言官不停彈劾，他是首輔，手裡牌多，打哪一張都夠葉戚喝一壺的。」
「那你覺得，他最狠的那招會是什麼？」
馮兆霖被問住，曹瑛接話道：「同考官，順天鄉試的同考官選派歸吏部和禮部管，陸守章在吏部經營了這麼多年，不可能不在這裡做文章，他一定會往同考官里塞人，只要同考官里有兩三個是他的人，葉戚錄門生的時候就錄不痛快。」
徐茂仲點頭：「沒錯，那陸守章塞了人，我們塞不塞？」
馮兆霖和曹瑛同時一怔。
曹瑛先反應過來：「國公的意思是，咱們也往同考官里塞人？」
「為什麼不塞？」徐茂眯眼揚眉，「順天鄉試的同考官，看起來是幫葉戚閱卷的人，實際上是決定這一榜舉人成色的關鍵。」
「陸守章要往裡塞他的人，無非是想在閱卷環節架空葉戚，那我們也可以塞人進去，但我們的目標跟陸守章不一樣，陸守章是要讓葉戚錄不到寒門才俊，我們是要讓勛貴子弟多錄幾個。」
馮兆霖皺眉：「可是國公，塞人進去，等於主動蹚了順天鄉試這趟渾水，若是被葉戚發現或者被都察院的人咬住，咱們不是給自己惹麻煩嗎？」
「麻煩？」徐茂仲冷笑兩聲，「兆霖，你想想，順天鄉試出了任何麻煩，第一個被追責的人是誰？」
馮兆霖思索片刻，「那肯定是葉戚，他是主考官，考場裡出任何紕漏，他都是要被問責.....」
話還未說完，他頓時瞪大的眼睛，明白過來徐茂仲的意思，風險是葉戚的，而好處則是他們的，簡直就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。
曹瑛沉吟道：「但陸守章肯定也想到了這層。」
徐茂仲道：「無妨，以陸守章的性子，肯定是算到我們會塞人的，但他不會阻止，非但如此，他可能還會暗中配合。」
「配合？」曹瑛不解。
「因為水越渾，葉戚越難辦。」徐茂仲靠在椅背上，耐心解釋道：「順天貢院的同考官總共就那麼幾個名額，如果裡面既有陸守章的人，又有我們的人，還有禮部按常規選派的人，三方甚至四方的人攪在一起，閱卷的時候各懷心思，場面會有多亂？」
不等曹瑛說話，他又繼續道：「薦上來的卷子良莠不齊，該刷的沒刷，該薦的沒薦，葉戚作為主考，面對這麼一堆亂七八糟的薦卷，他能怎麼辦？他要是重新複查所有落卷，就等於跟全體同考官翻臉，他要是捏著鼻子認下，錄出來的舉人就摻了沙子。」
想到葉戚吃癟的樣子，徐茂仲忍不住笑出聲來，「這對他來說，左右都是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