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雪來得很早,又持續了很久,很多地方都發生了大大小小的雪災。
朝堂上因為治理雪災的事情從年前吵到年後。
成元帝肉眼可見地煩躁,每天上朝就是聽各個地方上報雪災的事情,還有各臣子吵架的聲音。
好在國庫充盈,勉勉強強將這次天災渡了過去,但還是死了數以萬計的百姓,各地方的官員或多或少都受了處罰。
葉戚作為吏部的人,官員的升遷貶謫都要經他的手,所以也是忙得不可開交。
許歲安也在這個冬天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,好在並沒有像從前那般綿綿長長。
開春氣溫慢慢回溫,許歲安接到陳子澄辭別宴席的邀請函。
臨仙樓二層的雅間內,琴聲悠揚,酒香四溢。
在場的人除了許歲安和陳子澄外,還有唐竹玉他們幾個,都是平常一起玩的人。
幾人酒過三巡後,陳子澄宣布,他過兩日便要離開京城。
眾人吃驚,詢問他要去哪裡。
陳子澄裝模作樣地說,「去看看大好河山。」
許歲安不信,他覺得陳子澄是去找葉壹的,但他沒有戳破。
等陳子澄離開京城,許歲安想了想,將此事同葉戚說了。
葉戚聞言點點頭,給葉壹寫了封密信。
陳子澄離開的第五個月,許歲安收到了他的來信,隨著信的還有好幾幅草原落日的風景畫。
寄來的信紙有好幾張,絮絮叨叨地說了他這一路的所見所聞,還特別強調草原非常美,讓許歲安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。
許歲安從他的字裡行間讀到了幸福,笑著給他回了信,並寄去了很多京城這邊的吃食。
冬去春來,一年又一年,轉眼便三年過去。
這三年裡陳子澄總共回來過五次,每次都在京城待兩三個月,便再次離去。
不過也是奇怪,他明明身處物資匱乏的草原,但人不僅沒有變得滄桑,還越發水靈,氣性也越發大。
葉戚也從吏部考工司員外郎到吏部侍郎,又從吏部侍郎到戶部右侍郎,從戶部右侍郎到戶部左侍郎。
秋闈過後,朝堂爆發了場史無前例的爭吵,那就是漕運的改革。
但這場爭吵陸守章與徐茂仲並未參與,至少明面上沒有參與。
原因無他,葉戚手中還捏著兩人的把柄,陛下那邊也提前敲打過,此時若跳出來,無異於找死。
成元二十五年秋,成元帝不顧眾朝臣阻攔,任命葉戚以戶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銜,奉旨督辦漕糧折銀事宜。
此事牽涉甚廣,江南數省漕糧改徵銀兩,動了不知多少人的飯碗。
葉戚在江南一待便是兩年,拿下了幾個民憤極大的貪官,總算把折銀的章程立了起來。
待到第一批漕銀如期解入京通糧倉,朝堂上那些反對的聲音才漸漸消停了下去。
之後又在其他地方依次推行開,直到成元三十二年秋,歷經七年的時間,漕糧改漕銀的政策徹底在全國鋪開。
成元三十二年冬,葉戚歸京,晉升為正二品戶部尚書,掌管全國財務,併兼任內閣大學士,正式進入內閣,擁有朝廷重大事務的決策權與參議權。
這年葉戚才剛滿三十歲,大靖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閣臣。
與他同期的進士,最高的才僅僅是四品郎中,這還是佼佼者,更有的人還在偏遠縣城苦苦熬著,遲遲晉升不上。
葉戚的入閣帶給他們的除了震撼與羨慕,便是無盡的懊悔。
懊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和葉戚打好關係,懊悔當初葉戚去往江南時沒有主動跟著去。
不過再多的懊悔都已是無用,如今他們與葉戚的差距不是一點半點,大部分的人甚至連與葉戚一起吃飯的資格都沒有,嚴格來說是連去陪酒的資格都沒有。
葉戚入閣後,權力雖大,但相應的事情也多。
六部九卿的所有重要公文都要經過內閣票擬,光是每天看公文就要花掉葉戚的大半時間,更何況他還擔任著戶部尚書。
既要參與內閣會議處理全國大政,又要回戶部衙門管錢糧財政,還有諸多的人情往來與黨派爭鬥。
春雨綿綿,整個京街都被薄霧籠罩,街道上打著傘的人行色匆匆。
葉戚坐在回家的轎子上,食指抵著太陽穴,正閉目養神。
過了會兒,他想起什麼,長睫一顫,一雙幽深地眼眸露了出來,修長的食指輕輕挑開轎簾的一角,始終跟在轎子邊的隨從立馬湊上前,恭敬地喊了聲:「大人?」
「去聽雨閣。」
葉戚的聲音很冷,說完這話便放下了帘子,繼續閉目養神。
侍從躬身應下,立馬讓抬轎的人轉移方向,前往聽雨閣。
去往聽雨閣的街道人很多,但所有人見到葉戚的轎子,不管是官員還是百姓亦或是士子,皆要分靠兩邊垂首讓路。
等到了聽雨閣門口,侍從便輕車熟路地小跑進去。
聽雨閣的二樓大堂內,許歲安正與幾個畫家朋友相互交流畫技,幾人聊得忘乎所以,興致盎然。
侍從在門口敲了敲門框,眾人齊齊停聲看了過來,眼裡都帶著疑惑,唯有許歲安心裡一緊,趕忙上前壓低聲音道:「葉戚來了嗎?」
「是的。」侍從也壓低聲音,「大人在門口等你。」
許歲安轉頭看了眼身後那群還眼巴巴望著這邊的朋友,心頭再次一緊。
因為葉戚的身份太高,他怕有人不懷好意接近他而給葉戚帶來麻煩,就沒和任何人說他與葉戚的關係。
京中除了有些官二代知道他與葉戚的關係,在文人字畫這個圈層,幾乎沒人知曉,只知曉他是沈逐溪的親傳弟子。
當然葉戚在文人圈子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,大家也知道他有個千般寵萬般愛的男妻,但不知道男妻就是小有名氣的畫家靜深公子。
許歲安腦子快速轉悠了兩圈,壓低聲音道:「你讓他去遠一點地方等我,我馬上就來。」
侍從:「....好的。」
侍從躬身行禮後,便快步離開,心裡嘖嘖感嘆,這世上敢讓堂堂戶部尚書、內閣大學士『去遠一點地方等』的,怕也只有這位許公子了。
偏生大人還就吃這一套,每回都甘之如飴,等多久都不見半分不耐煩。
見侍從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許歲安深呼吸一口氣,轉頭對上幾人好奇的目光,笑吟吟道:「諸位,我家裡人來催了,今日就先告辭,改日再聚。」
其中有位年長的畫師捋著鬍鬚笑道:「靜深公子家裡人倒是管得嚴,這才什麼時辰就來催了。」
另一人跟著打趣:「可不是,每回聚會都是靜深最先走,莫不是家裡藏了只母老虎?」
這話引得幾人一陣鬨笑。
許歲安也不惱,一邊收拾畫具一邊笑著應付:「哪裡哪裡,家裡那位脾氣好得很,是我自己捨不得讓他等。」
「喲——」
眾人拉長了聲調起鬨,七嘴八舌地揶揄他。
「靜深這是疼媳婦疼到骨子裡了。」
「改日可得讓我們見見弟妹,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能把咱們靜深公子收得服服帖帖。」
許歲安被他們說得耳根發熱,不敢再接話,生怕說多了露餡。
他匆匆拱了拱手,提著畫箱便往樓下走,身後還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