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醒來時,黎苒身上的迷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只是昨夜睡得並不安穩,夢裡一會兒是水榭邊的冷月,一會兒又是最終節點裡滿殿血色。醒來時,窗外天光已經亮了,春桃端著溫水進來,一見她睜眼,立刻湊上前。
「小姐可有哪裡不舒服?」
黎苒撐著身子坐起來,搖了搖頭:「好多了。」
春桃這才鬆了口氣,又忍不住念叨:「昨天真是嚇死奴婢了。夫人早上還來看過,見小姐睡著才沒叫醒。老爺和兩位公子一早便出去了,說是要查昨夜的事。」
黎苒聽到這裡,睡意徹底散了些。
「父親和兄長都出去了?」
「是。」春桃替她披上外衣,「不過夫人吩咐了,小姐今日哪裡也不許去,只能在院子裡養著。」
黎苒動作一頓。春桃一看她這神情,立刻警覺起來:「小姐,您不會又想出去吧?」
黎苒眨了眨眼:「我只是問問。」
春桃滿臉寫著不信。
黎苒輕輕咳了一聲,正想再說什麼,外頭便有小丫鬟進來稟報:「小姐,夫人讓人備了謝禮,說要送去鎮北王府。」
春桃也聽見了,立刻看向她:「小姐,你不能出去的!」
黎苒慢慢理了理袖口,語氣很自然:「昨日晏世子救了我,於情於理,黎家都該道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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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立刻道:「可夫人特意交代了,謝禮讓管家送,小姐今日哪裡都不許去。」
黎苒抬頭看她,笑得很乖:「我知道呀。」
黎苒繼續慢悠悠道:「娘說不許我亂跑,又沒說不許我去前院看看謝禮備得妥不妥。晏世子昨日救了我,若謝禮輕了,顯得將軍府失禮;若謝禮重了,又像是故意攀交鎮北王府。這裡頭分寸多難拿,你說是不是?」
春桃被她繞得遲疑了一下:「好像……是。」
黎苒立刻點頭:「所以我只是去看一眼。」
春桃剛要鬆口氣,便聽她又道:「至於看完之後要不要改主意,那就等看完再說。」
春桃:「……」
她就知道!
春桃氣得跺了跺腳:「小姐!」
黎苒已經披上外衣,慢悠悠往外走:「在呢。」
鎮北王府門前很靜。
和將軍府那種帶著煙火氣的熱鬧不同,鎮北王府連門口的石獅都像冷的。守門侍衛身形筆直,腰間佩刀,目光掃過來時帶著邊軍里才有的利落。黎苒從馬車上下來時,春桃立刻扶住她,生怕她又被什麼人半路拐走似的。
管家上前遞了拜帖,又說明來意。
沒過多久,府門開了。
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男子,一身暗色勁裝,眉眼帶笑,腰間佩著短刀,看起來不像尋常府中管事,倒像是常年跟在主子身邊辦事的人。
他目光先落到將軍府管家身上,笑著拱了拱手:「將軍府有禮,世子已經知道了。謝禮留下便是,改日世子自會登門回謝。」
話說到一半,他餘光忽然瞥見馬車旁站著的黎苒。
青硯的聲音頓了一下,這位就是昨夜那位黎大小姐?
如今見了真人,青硯總算明白,為什麼世子昨日竟然破了例。眼前的少女披著淺杏色披風,臉色還帶著一點病後的白,偏偏眉眼明艷,站在那裡時不吵不鬧,卻自有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鮮亮。
青硯很快回神,笑意更深了些:「這位是……黎大小姐?」
黎苒微微福身:「正是。昨日多虧晏世子相救,父親母親備了些謝禮。我身子已無大礙,便想著親自來道一句謝。」
青硯拱手道:「黎大小姐稍候,我去稟世子一聲。」
黎苒點頭:「有勞。」
青硯轉身進府,腳步比方才快了不少。
外書房裡,晏辭正翻著昨夜遞上來的幾份密報。聽見腳步聲,他頭也沒抬:「謝禮收下便是。」
青硯輕咳一聲:「世子,謝禮是來了。」
晏辭抬眼。
青硯忍著笑:「人也來了。」
晏辭手指微頓:「誰?」
青硯笑眯眯道:「黎大小姐。」
晏辭垂下眼,假裝語氣平淡,只是動作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心情:「她來做什麼?」
青硯道:「說是昨日世子救了她,救命之恩,只讓管家傳話不夠鄭重,所以親自來道謝。」
他說完,故意頓了頓,又補一句:「人還在門外等著呢,臉色看著還有些白。世子見不見?」
片刻後,晏辭放下密報,起身往外走。青硯跟在後頭,壓著笑道:「世子走慢些,黎大小姐還在門外等著呢。」
晏辭冷冷看他一眼,青硯立刻閉嘴。
鎮北王府門前,黎苒正站在馬車旁。
她今日穿得素淨,淺杏色披風垂到腕邊,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臉色還比平日白些,卻不顯病弱,反倒襯得眉眼更乾淨。春桃站在她身側,手裡攥著帕子,一副隨時準備把自家小姐帶回去的模樣。
晏辭出來時,黎苒正低頭同春桃說話。也不知春桃說了什麼,她輕輕彎了下眼,笑意很淺。晏辭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。青硯在後頭看得清楚,嘴角剛要翹起來,便被晏辭冷淡地掃了一眼,只好硬生生壓回去。
黎苒聽見動靜,抬頭看過去。
「晏世子。」她朝他微微福身,禮數周全,半點看不出昨日靠在他懷裡站不穩的模樣。
晏辭垂眼看她:「黎大小姐。」
黎苒從管家手裡接過謝禮,遞上前:「昨日多謝世子相救。救命之恩,若只讓管家傳一句謝,未免太輕慢,所以我今日親自來一趟。」
晏辭沒有立刻接。
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停了片刻:「身子好了?」
黎苒笑了笑:「好多了。」
春桃在旁邊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:「府醫說還要養兩日。」
黎苒:「……」 這丫頭今日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。
晏辭看向她,視線在她仍有些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。
「先進來。」黎苒一怔。
晏辭已經側身讓開,語氣仍舊淡淡:「既還未好,就別站在風口說話。」
黎苒抬眼看向晏辭,唇角輕輕彎了彎:「多謝世子。」
黎苒在前廳坐下,抬眼看了一圈。廳中陳設很簡,桌椅沉黑,屏風素淨,牆上掛著幾幅邊關輿圖,旁邊還立著一隻兵器架。處處規整,卻也處處冷清,連茶香都顯得淡。
春桃站在黎苒身後,眼睛仍舊警惕地盯著桌上的茶盞。青硯瞧見了,忍了忍笑,開口道:「這位姑娘昨日受了驚吧?」
春桃一愣,隨即抿唇:「奴婢沒有。」
青硯笑道:「沒有便好。只是我方才聽門房說,將軍府送來的謝禮里有一份禮單,似乎還要同管事核對。姑娘既是黎大小姐身邊的人,不如隨我去看一眼,免得有哪處記錯了,回頭不好同將軍府交代。」
春桃立刻看向黎苒:「小姐……」
黎苒還未說話,青硯便又補了一句:「就在前廳外頭,不遠。姑娘若不放心,站在門口也能瞧見你家小姐。」
黎苒看了她一眼,輕聲道:「去吧,核對完便回來。」
春桃還是不放心:「小姐,奴婢很快回來。」
黎苒點頭:「嗯。」
春桃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青硯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青硯還十分體貼地停了一下,回頭朝晏辭拱手:「世子,屬下去核對禮單。」晏辭抬眼看他。
青硯笑得一本正經。
晏辭看了他片刻,淡聲道:「滾。」
青硯立刻應得十分順口:「是。」說完,他便把春桃也帶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