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苒動作一頓。六十？她記得自己暈過去前，好像才四十五。
她垂下眼，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。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涼意。
黎苒眨了眨眼，忽然抬頭看向不遠處。玄溟正坐在水邊，黑髮散在肩側，神色冷淡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黎苒慢慢坐起身：「我昨晚怎麼恢復的？」
玄溟沒有看她：「自己恢復的。」
黎苒挑眉：「哦？」
小咪在腦海里小聲尖叫：「宿主！不是！他親你了！他用嘴巴渡妖力給你了！」
黎苒差點沒繃住。她看著玄溟，唇角一點點彎起來。
「自己恢復的？」
玄溟終於抬眼看她，語氣冷淡：「不然呢？」
黎苒慢悠悠道：「那我還挺厲害。」
玄溟：「……」
黎苒撐著蓮葉站起來，體內靈力還沒有完全恢復，腳下微微一晃。
玄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。
黎苒抬眼看他，玄溟很快鬆手，神色冷淡：「站不穩就別逞強。」
黎苒笑了一下：「知道了。」
玄溟看著她，忽然道：「昨夜那柄錘子，從哪來的？」
黎苒動作一頓。
小咪在腦海里瞬間警覺：「宿主！不能暴露系統！」
黎苒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慢悠悠理了理袖口。
「秘密。」
玄溟眯了眯眼。
「你一個蓮花小妖還能拿出破陣之物。」
他聲音低沉，帶著幾分審視。
黎苒輕咳一聲，語氣十分自然：「可能我天賦異稟。」
玄溟：「……」
小咪在腦海里小聲道：「宿主，這個理由是不是太敷衍了？」
黎苒在心裡回它：「不然說你借我積分買的？」小咪立刻閉嘴。
玄溟仍舊盯著她：「天賦異稟？」
黎苒認真點頭：「嗯。」
她抬手指了指滿池蓮花，開始胡說八道。
「你看，我在這蓮池裡長了幾百年，平日裡沒事就聽風聽雨、看月看水。偶爾夢裡悟出點什麼，也很合理吧？」
玄溟面無表情：「不合理。」
黎苒：「那你就當我運氣好。」
玄溟：「……」
他看著她，眼底明明寫著「不信」。
可黎苒偏偏一臉坦然，半點破綻都不露。片刻後，玄溟冷笑一聲。
「不想說便算了。」
黎苒立刻順杆爬：「那就算了。」
玄溟：「……」
他忽然有點後悔接這句話。
黎苒彎了彎唇，轉移話題道：「比起這個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？」
玄溟知道她在故意岔開，卻沒有繼續逼問。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封印已破，雖然他能離開蓮池，可體內仍舊少了一截力量。
「藏著我的部分力量的鎮妖珠還在玄清門。」
黎苒看向村外方向：「那下一步，就是想辦法把鎮妖珠拿回來。」
「鎮妖珠，我會自己去取。」
玄溟神色冷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「你不用跟著。」
黎苒挑眉：「為什麼？」
玄溟看了她一眼。
「弱。」
黎苒：「……」
她沉默片刻後，忽然點頭。
「好啊。」玄溟一頓。
黎苒語氣乖得不像話：「那我不跟。」
玄溟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快，一時間反倒沒了話。他看著她，眼底帶著幾分審視：「當真？」
黎苒眨了眨眼：「不是你讓我留在蓮池嗎？」
玄溟沉默。她答應得太乾脆，他反而覺得不對。
可偏偏黎苒坐在蓮葉上，眉眼溫和，臉色還帶著昨夜靈力耗空後的蒼白，看起來確實不像還能折騰的樣子。
玄溟最終還是收回視線。
「乖乖待在這裡。」
玄溟看了她一眼，又補了一句：「等我回來。我拿回鎮妖珠，恢復全部妖力，就替你想辦法離開蓮池。」
「到時候，你想去哪兒都可以。」
黎苒微微一怔。玄溟卻已經移開視線，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。
「別亂跑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便轉身離開。黑色衣袍掠過水麵，很快消失在蓮池邊的霧氣里。
黎苒坐在蓮葉上，安靜地看著他走遠。直到玄溟的身影徹底不見，她才慢慢彎起唇角。
小咪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：「宿主……」
黎苒說：「給我屏蔽一下氣息唄。」
小咪：「啊？」
黎苒慢悠悠站起身：「咱們跟上。」
小咪：「可是你剛剛答應他不跟的！」
黎苒理直氣壯：「我是答應他不明著跟。」
小咪：「……」好一個文字遊戲。
她輕輕踩上岸邊，白色衣擺掠過草葉，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「他一個人去玄清門，我不放心。」
黎苒順著玄溟離開的方向追去，夜色重新合攏，蓮池邊只剩滿池蓮香輕輕浮動。
而前方，玄溟並不知道，那隻剛剛答應會乖乖等他的小蓮花妖，已經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。
黎苒離開後沒多久，蓮池邊又來了一個人。
沈知願披著舊斗篷，臉色比白日裡被趙家退婚時還要蒼白。她一路避開村里人，走到蓮池邊，立刻跪了下去。
「娘娘。」
水面安安靜靜，沒有半點回應。沈知願攥緊衣袖，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「娘娘，您在嗎？」
蓮池仍舊平靜。
沈知願眼底的希望一點點淡下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說不出的慌亂和不甘。
娘娘明明是真的存在，為什麼現在不理她？
沈知願咬著唇，聲音漸漸帶上哭腔。
「娘娘，我這次來是想再求您幫我一次。」
沈知願跪了很久，久到膝蓋都開始發疼，而她心裡的委屈一點點變成怨。
為什麼？明明第一次可以幫她，為什麼第二次就不肯出來了？是覺得她麻煩嗎？還是神明也和人一樣，只會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給她一點希望，然後又冷眼看著她繼續受苦？
沈知願慢慢抬起頭，眼底那點原本虔誠的光，已經變了。
就在這時，草叢裡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沈知願嚇了一跳，猛地回頭。
只見一個衣衫破舊、頭髮亂糟糟的男人從草叢裡鑽了出來，懷裡還抱著幾支剛摘下來的蓮花。
那人是村裡的瘋子，平日裡總在村口亂晃，嘴裡念些沒人聽得懂的話。
他原本是趁著這會兒蓮池邊沒人，想偷偷來摘幾朵蓮花回去，沒想到剛好撞見了沈知願。
瘋子也被她嚇了一跳，抱著蓮花往後退了兩步。
「你、你跪在這裡做什麼？」
沈知願臉色一白，很快又強撐著站起來。
「與你無關。」
瘋子卻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嘿嘿笑了兩聲。
「你也來求池子裡的東西？」
沈知願動作一頓。
「你知道什麼？」
瘋子抱緊懷裡的蓮花，神神叨叨地往蓮池看了一眼，壓低聲音道：「這裡沒有神。」
沈知願心口猛地一跳。
瘋子繼續道：「這裡有妖。」
沈知願臉色變了：「妖？」
瘋子點頭，眼神飄忽。
「老一輩都說，池子底下封著妖。很厲害的妖，會招水，會害人。後來來了個很厲害的女道長，帶著弟子，在這裡布陣，把妖壓進水底。」
他說著，又往四周看了看，聲音更低。
「那個門派叫什麼來著……」
沈知願急聲問：「叫什麼？」
瘋子想了半天，忽然一拍腦袋。
「玄清門！」
「對，就是玄清門。」
「他們專抓妖怪，可厲害了。」
沈知願站在原地，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她想起昨夜踏水而出的白衣女子，想起那片能讓趙家退婚的蓮瓣，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。
若蓮池裡的不是神明，而是妖呢？
若她去找玄清門，把這件事告訴他們……那位「娘娘」是不是就會被逼出來？沈知願攥緊袖口，眼底閃過一絲慌亂，又很快被自己欲望蓋過。
瘋子還在旁邊抱著蓮花，嘴裡嘀嘀咕咕：「妖怪最會騙人了。披著白衣服，裝成神仙，哄人燒香，哄人磕頭。等人信了，就吃人心肝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，又嘿嘿笑了起來。沈知願聽得臉色發白。若是從前，她一定會覺得瘋子胡說八道。
可現在不同。她親眼見過那位「娘娘」踏水而出，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。
可神明沒有回應她，如果那不是神明，而是妖……沈知願指尖一點點攥緊。
瘋子見她不說話，抱著蓮花轉身就想跑。
沈知願忽然叫住他：「你說的玄清門在哪裡？」
瘋子腳步一頓，回頭看她，眼珠轉了轉。
「遠著呢。」
沈知願追問：「多遠？」
瘋子卻忽然笑了：「你要去玩嗎？」
沈知願心口一跳，立刻否認：「我沒有。」
瘋子盯著她看了片刻，忽然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道：「可是..我知道路哦。」
沈知願一怔。
瘋子指了指村外：「北邊，歪脖子樹，鎮上有很多穿白衣仙人，背木劍，身上貼好多黃色的東西。」
沈知願眼底微微一亮，那邊她知道，只要到青石鎮，就能找到玄清門的人。
瘋子抱緊蓮花，又神神叨叨地笑起來。
沈知願站在原地，心裡亂成一團。她想起黎苒說，我可幫你一次。一次。為什麼只能一次？既然有能力救她，為什麼不能救到底？
沈知願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往村外走去。
瘋子站在她身後，抱著那幾枝偷摘來的蓮花，笑嘻嘻地看著她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