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知微走出山門後，並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站在石階上，抬手接過身後弟子遞來的羅盤。
那羅盤通體烏黑，中間嵌著一枚小小的銅針。銅針原本安安靜靜地停著，可她剛一注入靈力，針尖便輕輕晃了晃。
身後弟子低聲道：「師姐，今日還要下山巡視嗎？」
雲知微淡聲道：「嗯，照舊巡一遍山下。」
弟子點頭：「是。」
雲知微很快帶著兩個弟子往山下走去。黎苒看了一眼玄清門深處，又看了看雲知微離開的方向。
「她是看守鎮妖珠的人，跟著她，說不定能知道多一點情報呢。」
黎苒又看向山下的小鎮。
鎮子裡炊煙漸起，人聲隱約傳來。小販的叫賣聲、車輪壓過青石路的聲音、孩童追逐的笑鬧聲，全都混在晨光里。
她來到這個世界後，不是在蓮池裡泡著，就是在村子和山路之間來回折騰，現在有點想去逛逛。
黎苒輕聲道：「再說了，反正還有時間。」
玄溟側眸看她。
黎苒笑了笑：「你不是問人間有什麼好看的嗎？」
「那就先從山下這個小鎮開始吧。」
玄溟沉默片刻，最終沒有反對。
黎苒立刻彎起眼睛。
「那走吧。」
兩人隱去氣息，遠遠跟在雲知微一行人後面。
山路一路往下，越靠近小鎮，煙火氣便越重。黎苒原本還只是跟著，後來走著走著，目光便不自覺落到了鎮口那些攤販上。
熱騰騰的蒸籠剛掀開，白霧一下子湧出來，包子香混著豆漿味散在晨風裡。
街邊賣糖人的老翁支著小攤，竹籤上插著幾隻小兔子、小狐狸，還有一條畫得歪歪扭扭的小蛇。
黎苒的目光一下子停在那條小蛇上。
玄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，也看見了那條糖蛇。
那糖蛇畫得實在不怎麼樣，身子歪歪扭扭，眼睛一大一小，看起來不凶，反倒有點呆。
黎苒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玄溟垂眼看她：「想要？」
黎苒輕咳一聲：「也不是很想。」
玄溟看著她，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。
「嘴硬。」
黎苒：「……」
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，多少有點倒打一耙。
她正要說話，忽然想起一件很嚴重的事。她沒有錢，玄溟更不可能有錢。
黎苒沉默片刻，默默收回視線。
片刻後，黎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，抬手，從指尖凝出一顆極小的蓮露珠。
那珠子瑩白剔透，帶著淡淡蓮香，落在掌心時像一滴不會散的月光。
她把蓮露珠遞給賣糖人的老翁。
「老人家，我身上沒帶銀錢，用這個換一支糖人，可以嗎？」
老翁接過那顆蓮露珠，眼睛亮了亮。
「這珠子倒是稀奇。」
他笑呵呵地擺擺手。
「行，換你一支。」
黎苒彎了彎唇，毫不猶豫挑了那條畫得歪歪扭扭的小蛇。
她拿著糖蛇轉身，遞到玄溟面前。
「送你。」
玄溟垂眼看著那條糖蛇說
「為什麼送我？」
黎苒笑眯眯道：「因為像你。」
玄溟看著那條一大一小眼的丑蛇，眉心微動。
「哪裡像？你眼光真差。」
話是這麼說，可他還是伸手接了過去。那支糖蛇被他拿在手裡，怎麼看怎麼違和。
就在這時，前方茶棚里，雲知微忽然抬起頭，視線朝他們這邊掃了過來。
黎苒臉上的笑意一頓。
玄溟幾乎同時抬手，寬大的衣袖微微一遮，將她身上的蓮香壓了下去。
雲知微的目光在街邊停了一瞬。像是察覺到了什麼。片刻後，她才收回視線。
黎苒順勢往玄溟身邊靠了靠，壓低聲音：「她是不是發現我們了？」
玄溟看著茶棚方向，聲音淡淡。
「沒有。」
「只是她手裡的東西，對妖氣很敏銳。」
黎苒看了一眼雲知微手邊的羅盤，若有所思。
玄溟低聲道：「別離我太遠。」
黎苒剛要點頭，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她下意識看過去。
只見沈知願披著那件舊斗篷，臉色蒼白地從人群里擠了出來。她像是一路趕來的，髮絲有些凌亂，額角還帶著細汗。
黎苒眼神微微一頓。
「她怎麼來了？」
玄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眸色瞬間冷了些。沈知願顯然沒有看見他們。她站在街口，四處張望著，像是在找什麼人。
很快，她的視線落到了茶棚里的雲知微身上。白衣，木劍，黃符。和瘋子說的一模一樣！沈知願眼底立刻亮起一點光，幾乎沒有猶豫，快步朝茶棚走去。
黎苒心裡忽然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。果然，下一刻，沈知願已經走到雲知微面前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茶棚周圍的人都被嚇了一跳，紛紛看了過去。雲知微也低頭看她，眉心微微皺起。
「姑娘，你這是做什麼？」
沈知願抬起頭，聲音發顫，卻又帶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。
「道長，我們村子的蓮花池裡有妖怪。」
茶棚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。雲知微原本平靜的神色，在聽見「蓮花池」三個字時，終於有了些許變化。
「蓮花池？」
沈知願用力點頭。
雲知微問：「你是哪個村子的？」
沈知願連忙道：「蓮溪村。」
雲知微身後的弟子臉色微微一變，下意識看向她。
「師姐，蓮溪村……是不是百年前那個……」
雲知微抬手，止住了他後面的話。她重新看向沈知願，聲音沉了些。
「你說那裡有妖，可親眼見過？」
沈知願咬著唇，眼眶紅得厲害。
「見過。」
「她裝成觀音娘娘見我，還用妖術幫我退了婚。」
她越說越急，像是終於把壓在心裡的恐懼和怨氣都倒了出來。
「道長，那一定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，對不對？」
雲知微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只是看著沈知願，目光清冷而審慎。片刻後，她才緩緩道：「蓮溪村的蓮花池，確實有舊陣。」
沈知願臉色一白。
雲知微繼續道：「但陣中封的妖，按理說不該能出來。而且那東西就算真破了封，也不會用蓮花妖術。」
她聲音不高，卻讓沈知願心口猛地一跳：「你最好把你見到的事，從頭到尾說清楚。」
沈知願咬了咬唇，卻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攥緊袖口，像是終於鼓起勇氣。
「道長，我可以告訴你。但你們要先答應保護我。」
雲知微眉心微皺。
沈知願急忙道：「我現在已經回不了家了。我爹娘不會放過我，我身上沒有銀子，也沒有地方住，也好久沒有吃過東西了。」
她抬頭看著雲知微，眼眶紅著，聲音卻比方才急切了些。
「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，也可以帶你們去蓮溪村。」
「但你們能不能先讓我住客棧，再給我一點吃的？」
茶棚里安靜了一瞬。雲知微身後的弟子皺了皺眉，顯然覺得她有些得寸進尺。
雲知微卻只是看了她片刻，淡聲道：「若你所言屬實，玄清門會護你周全。」
沈知願眼睛一亮。
雲知微繼續道：「至於吃住，我會讓人安排。」
沈知願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，連忙低頭。
「多謝道長。」
雲知微道：「現在，可以說了。」
沈知願這才慢慢開口，把自己在蓮花池落水後的事情斷斷續續說了出來。她說得並不算清楚，有些地方甚至前後顛倒。
可雲知微還是聽明白了。
蓮溪村的蓮花池裡，除了原本被封的水妖，很可能還生出了另一隻蓮妖。
雲知微聽完後，神色並沒有太大變化，她看了沈知願一眼然後說：「走吧。」
沈知願一怔：「去哪兒？」
雲知微淡聲道：「你方才不是說，想要住處和吃食。」
身後的弟子雖有些不滿，卻也不敢多說，只能跟了上去。沈知願連忙起身，低著頭跟在雲知微身後。
黎苒看著她們的背影，眼睛微微一亮，立刻拉住玄溟的手。
「走，我們跟著她們。」
—
兩人剛進客棧，店小二便迎了上來。
「兩位客官，打尖還是住店？」
黎苒往雲知微一行人上樓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開口道：「住店。」
店小二笑道：「客官要幾間房？」
黎苒十分自然道：「一間。」
玄溟動作微微一頓。店小二看了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，笑得更熱絡了些。
「一間上房？」
黎苒點頭，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。
「嗯，我和我相公住一間就好。」
玄溟猛地垂眼看她。黎苒卻像沒察覺似的，只認真看著店小二。
「要離方才那幾位客人近些。」
店小二立刻會意，笑眯眯道：「小娘子放心，小的給二位安排在隔壁。」
店小二又道：「客官先付一日房錢。」
黎苒她沉默一瞬，默默把手伸進袖中。指尖靈光一閃，幾枚銀錢落進掌心。
那銀錢看起來和真的沒什麼兩樣，可黎苒自己心裡很清楚。
用法術變出來的。頂多撐個三五日，時間一到就會化成幾片蓮瓣。她把銀錢遞給店小二時，難得有點心虛。
「夠嗎？」
店小二接過銀錢，掂了掂，立刻笑開了花。
「夠，夠！二位樓上請。」
黎苒鬆了口氣。
店小二將兩人領到二樓。
「二位，這間便是了。隔壁就是方才那幾位客人的房間，若有什麼吩咐，喊小的一聲便是。」
黎苒點了點頭。
「多謝。」
店小二笑著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