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陣穩住之後,蓮池裡的暗紅水紋終於一點點退去。
可滿池蓮葉已經枯敗大半,池水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清亮。
玄溟低頭看著白玉盞里的白蓮。花瓣雖然不再蜷縮,卻仍舊蒼白得厲害。
雲知微走到池邊,低聲道:「把她放回蓮池。」
玄溟抬眼看她。
雲知微道:「這裡是她的本命池。怨瘴已經退了,只要以本源水氣養她,再輔以清靈符,她應該能恢復得更快。」
玄溟聲音很冷:「應該?」
雲知微看著他:「還需要你的妖力護住她。」
玄溟沉默片刻,俯身將白玉盞中的白蓮托出,輕輕放入蓮池。白蓮剛觸到池水,水面便盪開一圈極淺的光。
雲知微抬手結印,幾道清靈符落入池中,淡青色符光順著水面鋪開,一點點洗去殘留的怨氣。
玄溟站在池邊,掌心妖力緩緩沉入水中,護著那朵白蓮不被符光衝散。
一青一黑兩道力量在池中交匯。白蓮輕輕顫了顫,原本蒼白的花瓣終於慢慢恢復了一點顏色。
雲知微低聲道:「穩住。」
玄溟沒有說話,只將妖力壓得更穩。
片刻後,蓮池中央忽然亮起一層柔白的光。白蓮在光中緩緩舒展開。花瓣一片片散開,又在水霧中重新凝成人形。
玄溟幾乎是下意識伸手,下一瞬,黎苒從水光里跌出來,正好落進他懷裡。
玄溟穩穩接住她。她臉色還有些蒼白,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肩頭,整個人軟得幾乎站不住。
玄溟低頭看著懷裡的人,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抱著她的手收緊了些,聲音低得發啞。
「苒苒。」
黎苒費力睜開眼,看見他的臉,輕輕眨了眨。
「我……回來了?」
玄溟看著她,眼底那點緊繃終於一點點鬆開。
「嗯。回來了。」
他低頭,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角。
「別再嚇我,我以為再也看不見你了。」
黎苒心口輕輕一跳。
她原本還想逗他兩句,可聽見這句話,忽然就安靜了下來。玄溟抱著她,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。
黎苒看著他,眼睫輕輕顫了一下。然後她抬起還有些無力的手,慢慢環住他的脖頸,然後用盡力氣,輕輕抱住了他。
玄溟動作一頓。黎苒把臉埋進他肩側,聲音很輕。「我沒事了,你不用擔心我,你還在這裡我捨不得離開呢。」
小咪弱弱冒出來:「宿主……」
黎苒立刻道:「閉嘴。」
小咪:「可是……」
黎苒耳尖還熱著,語氣卻理直氣壯:「沒看見我在調情嗎?」
小咪:「……」
它默默閉嘴了。
下一瞬,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。「咳。」
黎苒動作一僵。
她慢慢抬起頭,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——雲知微還站在池邊。
她神色還算平靜,只是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了別處。
黎苒:「……」
小咪幽幽道:「宿主,我剛剛就是想提醒你來著。」
她耳尖更熱了。片刻後,黎苒輕輕從玄溟懷裡抬起一點身子,看向雲知微。
「謝謝你救了我。」她臉色還有些蒼白,卻仍舊彎著眼,對雲知微笑了一下。
雲知微微微一頓,隨後淡聲道:「不必。」
「怨瘴本就是玄清門當年留下的隱患,我救你,也是在補玄清門的錯。」
黎苒剛想再說什麼,耳邊忽然落下一道低低的聲音。
「行了。」
玄溟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,語氣聽著平靜,卻莫名帶著一點不滿。
「剛醒就對別人笑。」
黎苒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差點笑出聲。玄溟低頭貼近她耳邊,聲音更低了些。
「先陪我一會兒。」
然後他抬頭,看向雲知微,雲知微也看著他。兩人誰都沒有多說。玄溟只對她微微點了下頭,算是謝過。
雲知微淡淡頷首,算是應下。
下一瞬,玄溟抱緊黎苒,深黑妖力從他腳下漫開,化作一道水影。
風聲驟起。黎苒只來得及抓住他的衣襟,整個人便被他抱著騰空而起。水霧掠過蓮池。轉眼間,兩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山林盡頭。
雲知微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,許久沒有動。
身後的弟子低聲問:「師姐,就這樣讓他們走了嗎?」
雲知微收回視線。
「不然呢?他們沒有害人,也沒有作惡。反倒是玄清門,百年前舊案未清,如今又差點不分青紅皂白殺了妖。」
弟子一時無言。
雲知微繼續道:「若只因他們是妖,便要抓,要殺,要滅。那我們與當年那些只想找一個替罪羊的人,又有什麼區別?」
雲知微話音剛落,村口方向便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方才蓮池動靜太大,村里人這才被驚了出來。幾名村民匆匆趕到池邊,一看見滿池枯敗的蓮葉和還未完全散去的暗紅水痕,臉色頓時變了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「蓮池怎麼成這樣了?」人群很快圍了過來,卻沒人敢靠得太近。
有人看見池邊殘留的符光,又看見雲知微和玄清門弟子,聲音立刻壓低了些。
「道長,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
雲知微沒有立刻回答。
就在這時,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男聲。
「道長!」
眾人回頭看去。只見許明舟從村道盡頭快步跑來,衣擺沾著塵土,神色憔悴,像是已經找了很久。
他沒有去問村民,而是直接看向雲知微。「請問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姑娘?」
雲知微抬眼看他。
許明舟急聲道:「她叫沈知願,是蓮溪村的人。」
「前幾日忽然不見了,我找了她好幾天,問過她爹娘,他們也說沒看見。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更急了些。
「她穿淺色衣裙,年紀不大,身形偏瘦。請問你們有沒有見過她?」
雲知微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
「見過。」
許明舟眼睛一亮,立刻上前半步。
「那她現在在哪裡?」
雲知微沒有立刻回答,只看向殘破的蓮池。片刻後,她才道:「她被怨瘴帶走了。」
許言臉色一變。
「怨瘴?」
雲知微道:「一種由怨氣與貪念養出來的邪物。」
這句話落下,周圍村民頓時騷動起來。
「怨氣和貪念?」
「那東西怎麼會帶走沈家丫頭?」
雲知微看著蓮池,聲音平靜。
「此事我會查清楚。」
「包括她為何會來蓮池,又為何會被怨瘴選中。」
許明舟臉色一白。
「她為什麼會被這種東西帶走?」
雲知微看著他說:「這正是我要查的事。」
周圍村民還在低聲議論。
有人看著殘破的蓮池,聲音發顫:「這池子都成這樣了,這和沈家丫頭有關嗎?」
「她前幾日不是剛退了趙家的婚嗎?聽說退得很古怪,趙家人去送聘禮,當場就嚇跑了……」
「不會也和這蓮池有關吧?」
許明舟聽見這些話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你們別亂說。」
可他這句話說得並不堅定。
因為他也不知道沈知願這幾日到底去了哪裡,又做過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