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疫病之後,雲知微留在鎮中整整半月。
她讓玄清門弟子送藥、布淨水符、安置病人,又親自傳信逼官府開倉送糧。鎮上的病情終於慢慢壓了下去,原本死氣沉沉的街道,也一點點恢復了人聲。
這件事傳回玄清門後,門中原本還有不少反對之聲。
有人說她不該為了凡人插手官府之事。也有人說她當日放走化蛇與蓮妖,是壞了玄清門舊規。
可雲知微沒有辯解太多。
她只將蓮溪村舊事重新攤出來,將當年被撕去的卷宗、被隱瞞的怨瘴,以及幾名元老篡改舊錄、奪妖力為己用的真相,一一擺在眾人面前。
玄清門上下終於譁然。
那些曾經仗著資歷壓人的元老,被她按門規廢去長老之位,幽禁思過。其餘曾參與隱瞞舊事之人,也一併受罰。
有人不服。雲知微便當眾拔劍。她沒有多說一句,只用一場比試,讓所有反對她的人都閉了嘴。
自那以後,玄清門正式由雲知微接掌。
她改了門中舊訓,妖不再是見之即殺的惡物。人也不再因為披著正道之名,便一定無錯。
從前玄清門講的是鎮妖。後來雲知微立下的新規,講的是問因果,辨善惡。
若妖害人,必誅。若人作惡,也一樣不可饒。
這條路當然不容易。門中仍有舊派弟子私下不滿,也仍有人覺得她太過離經叛道。
可雲知微從不後悔,她用一次又一次下山除邪、救人、查案,證明了自己。
也證明了玄清門不必靠遮掩舊錯維持聲名。
真正的正道,從來不是不犯錯。而是錯了之後,敢認,敢改,敢親手斬斷舊日留下的惡果。
至於許明舟。
破敗的祠堂里,陰冷的怨氣幾乎漫到門檻外。許言不敢貿然進去,只能躲在殘牆後,遠遠看著裡面發生的一切。
他看見沈知願跪在破碎神像前,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痛快的笑。
也看見怨瘴從她身上抽走最後一點怨氣,譏笑她愚蠢,笑她隨隨便便與人交易,卻連自己身上被下了咒都不知道。
許明舟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。
他終於明白,自己一直想找回來的那個姑娘,早就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柔弱無助、需要人拉一把的沈知願了。
或者說,他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她。
他曾經憐惜她被家人逼迫,憐惜她被村里人議論,也以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,就能把她從那些苦難裡帶出來。
可直到那一刻,他才發現,有些人跌進泥里,並不只是想爬出來,她還想把所有人都拖下去。
後來,沈知願死在廢棄宗祠里。
許明舟沒有再多問,他只是站在原地很久,最後轉身離開了蓮溪村。
從那以後,他像是換了一個人。不再把心思耗在那些無望的牽掛里,也不再想著用一腔熱血去救一個根本不想回頭的人。
他回到書案前,重新拾起書卷。寒窗數年,終有一日金榜題名。
許明舟高中狀元那年,蓮溪村已經成了很遠很遠的舊事。再後來,他在京中經人介紹,認識了一位溫婉善良的姑娘。
那姑娘認真聽他說話,也會在他忙到深夜時,替他留一盞燈。
兩人成親後,日子過得平淡,卻踏實。許明舟偶爾也會想起蓮溪村,想起那場荒唐又可怕的舊事。
可那已經不再是他的執念。他終於明白,人這一生,能救別人一時,卻救不了別人一世。
若一個人自己不肯往光里走,旁人伸再多次手,也不過是把自己一起拖進深淵。
多年後,許明舟站在院中,看著妻子抱著孩子朝他笑。
晚風吹過,燈火溫暖。
他忽然覺得,這樣也很好。沒有驚天動地的愛恨,也沒有非誰不可的執念。只是一個人終於放下過去,走回了自己該走的路。
然後,擁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。
成婚前幾日,黎苒特意寫了一封帖子,送去了玄清門。
玄溟看見時,眉心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要請她?」
黎苒正趴在桌邊寫字,聞言抬頭看他。
「當然要請。」
「她救過我,也幫我們查清了舊案。」
玄溟沒說話。
他對玄清門仍舊談不上喜歡。
哪怕雲知微已經不同於那些舊派之人,玄清門這三個字,對他而言,仍舊不是什麼好記憶。
黎苒看出他的沉默,放下筆,走過去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「我知道你不喜歡。」
「可她是雲知微,不是那些元老。」
玄溟垂眼看她。
片刻後,他淡淡嗯了一聲。
「隨你。」
黎苒彎了彎唇。
「玄溟大人這麼好說話啊?」
玄溟看她一眼。
「不是好說話。」
「是你想請。」
黎苒心口微甜,索性踮腳在他唇角親了一下。
「獎勵你。」
玄溟眸色微微一暗。
黎苒立刻後退半步,十分熟練地轉移話題:「我還要寫帖子呢。」
玄溟低低笑了一聲,沒有拆穿她。
成婚那日,山谷里難得熱鬧。
瀑布前掛了紅綢,洞府外鋪滿了新開的白色野花,連寒潭邊都被黎苒擺了幾盞紅燈,看起來不像妖怪洞府,倒像被她硬生生布置成了人間喜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