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知微如約而來。她今日沒有穿平日那身冷清的道袍，而是換了一身素淨些的衣裙，只在腰間佩著符劍。
黎苒一看見她，便笑著迎上去。
「你來了！我以為你不會來呢」
雲知微看了她一眼，淡聲道：「你遞了帖子，我自然來。」
她將一隻錦盒遞給黎苒。
「賀禮。」
黎苒接過來，眼睛一亮。
「謝謝。」
玄溟站在她身後，神色淡淡，卻到底沒有說什麼。
雲知微看向他，微微頷首。玄溟沉默片刻，也極輕地點了下頭，算是應過。
小咪在旁邊感嘆：「宿主，這是什麼歷史性握手現場。」
黎苒忍著笑：「閉嘴。」
沒過多久，山谷外又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小妖。有樹妖，有山雀精，也有幾隻膽子很小的兔妖，探頭探腦地往裡看。
他們大多是玄溟被封印前認識的舊妖。
聽說化蛇大人終於破封，還要成親，便一個個帶著禮物跑來湊熱鬧。
「大人，恭喜恭喜！」
「夫人真好看！」
「我們也來沾沾喜氣！」
幾個小妖說完，便把帶來的野果、靈草、山泉酒一股腦堆到喜案旁，堆得比人間聘禮還熱鬧。
黎苒看著那一堆亂七八糟卻格外真誠的賀禮，忍不住笑了。
玄溟站在她身側，看著滿谷紅綢與熱鬧妖影，神色有一瞬恍惚。
他曾經以為，自己再也不會有這樣一日。
但現在只有滿山風聲，滿谷紅綢，還有站在他身邊，笑著同眾人道謝的黎苒。
黎苒察覺到他的目光，回頭看他。
「怎麼了？」
玄溟看著她，聲音很低。
「沒什麼。」
他伸手，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「只是覺得，這樣很好。」
黎苒彎起眼睛，反握住他。
「以後會更好的。」
玄溟看著她。
片刻後，輕輕嗯了一聲。
「有你在，就會更好。」
成婚之後，黎苒和玄溟在人間留了很久很久。而雲知微她沒有成親，也沒有留下後嗣。
她只在門中挑了一個天賦極好、心性也正的弟子，親自教導多年，最後將門主之位傳給了那人。
再後來，玄清門一代又一代換了新弟子，記得玄溟和黎苒的人也越來越少，可世間仍舊流傳著一些傳聞。說曾有化蛇破封而出，卻沒有再為禍人間。
說曾有一隻蓮妖，陪著他走過山川湖海，看過人間四季，他們一起看過許多春去秋來。
而蓮溪村的人再也不敢說蓮池裡住著妖怪。他們其實也知道，當年顯靈的並不是什麼觀音娘娘。
那只是一朵修成人形的蓮妖。可那又如何呢？她曾救過一個走投無路的姑娘，也曾以本體護住蓮溪村。
村民們不再敢將所有無法理解的事都推到「妖」字上。他們在蓮池邊重新修了一座小廟。廟不大，香火也不算盛，只是常年有人打掃。
廟裡沒有供觀音，也沒有寫蓮妖之名。只在門前立了一塊小小的木牌。
上面刻著一句話——
【假作觀音相，真持菩提心。】
很多年後，路過蓮溪村的人仍會看見那片蓮池。
池水清亮，蓮葉田田。風吹過時，滿池蓮花輕輕搖晃，像是在替某個早已離開的人，繼續守著這方人間。
妖的壽命雖然很長，可蓮妖終究不是上古化蛇。
黎苒開始變得越來越嗜睡。起初只是偶爾睏倦，後來便常常靠在玄溟懷裡，一睡就是一整日。
玄溟什麼也沒說。
他只是日日將她抱去寒潭邊，用最溫和的水氣養著她的身體。
可黎苒自己知道。
她快到盡頭了。
那日，洞府外下了一場很輕的雨。黎苒醒來時，發現寒潭中央那株本命白蓮，只剩下最後一片花瓣還未落下。
從前那朵蓮花盛開時，花瓣瑩白，帶著柔軟的光。
可如今，它只剩下一點淺淡顏色，安靜地浮在水面上，像隨時會被風吹散。
黎苒看了很久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玄溟。」
玄溟坐在她身邊，握著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，可這一次，竟微微發著顫。
黎苒抬眼看他。
這麼多年過去，他的模樣幾乎沒有變。
還是當初那副冷淡清俊的樣子。
可此刻，他眼底卻全是壓不住的紅。
黎苒心口軟得厲害。
「你別這樣。」
玄溟沒有說話，只將她抱得更緊。
黎苒靠在他懷裡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。
「我已經陪你看了很久的人間了。」
「很久很久了。」
玄溟喉間發緊。
許久後，他才低聲道：「不夠。」
黎苒眼眶也有些熱，卻還是彎了彎唇。
「你怎麼這麼貪心啊？」
玄溟低頭埋在她頸側，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苒苒，別離開我。」
黎苒抬手，輕輕摸了摸他的發。
「我也捨不得。可是玄溟，我真的好睏了。」
寒潭中央，最後那片花瓣輕輕顫了一下。
黎苒的指尖也一點點失了力氣。
玄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，猛地抱緊她，眼底紅意徹底漫開。
「娘子…」
「苒苒……」
他的聲音終於帶了顫。
可黎苒已經沒有力氣回應太多。
她只是努力睜開眼，看了他最後一眼。
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「玄溟。」
「下次……也要找到我啊。」
話音落下，寒潭中央最後一片蓮瓣終於無聲落入水中。
黎苒的身體在他懷裡一點點化作柔白的光，像無數散開的蓮影，輕輕沒入風裡。
玄溟僵在那裡，他抱著空下來的懷抱，很久很久都沒有動。
洞府外的雨聲越來越輕。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。就在最後一點蓮光即將消散時，玄溟緩緩抬起眼。
那雙原本沉黑的眼底，忽然漫開一抹異樣的紅光。
不是妖氣失控，更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，終於被撕開了一道裂縫。
玄溟看著那縷即將消失的蓮光，低聲道：
「好。」
「下次，我去找你。」
下一瞬，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深黑水影，竟追著那點蓮光一同沒入虛空。
小咪在系統空間裡猛地一震。
「等等——」
「這不對啊！」
「這個世界的攻略對象，怎麼可能跟過來？！」
可回應它的，只有一瞬間紊亂到極致的數據流。
它看不懂，也查不到原因。
只隱約覺得，似乎從這個世界開始，有什麼東西已經悄悄變了。
而黎苒不知道的是，她以為自己只是離開了一個小世界。可某個人，已經從這一世開始，學會了追隨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