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，門外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。
林晴背著書包走進來。她原本低頭換鞋，剛抬起頭，就聞到屋裡一股很重的煙味和酒味。
客廳里沒開大燈，只亮著茶几旁邊那盞小燈。
林妍坐在沙發上，指間夾著煙，臉上的妝還沒卸乾淨，眼線暈開，口紅也糊了一點。茶几上放著空酒瓶，菸灰缸里堆著菸頭，抽屜半開著，裡面露出幾張皺巴巴的錢。
林晴站在門口，一下子愣住了。
「姐姐……」（姐姐……）
林妍抬眼看了她一下說：
「櫃桶有錢。（抽屜里有錢。）今晚唔煮飯啦。」（今晚不做飯了。）
「你自己落街買啲嘢食。」（你自己下樓買點東西吃。）
林晴沒有動。
她看著林妍，眼眶慢慢紅了。這幾個星期，她不是沒有發現姐姐不對勁。
姐姐越來越晚回來，不再去以前那份工，身上的香水味越來越重，臉上的妝也越來越濃。
只是她一直不敢問。可現在，她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姐姐，你而家冇返以前嗰份工。」（姐姐，你現在沒有回以前那份工。）
「咁你而家做緊咩？」（那你現在在做什麼？）
林妍沒有回答。
她低頭又摸出一支煙，夾在指間，卻沒有立刻點燃。
林晴聲音發抖。
「你點解日日化到咁濃妝？」（你為什麼每天化這麼濃的妝？）
「點解成日飲酒？」（為什麼總是喝酒？）
「點解突然有錢？」（為什麼家裡突然有錢？）
林妍終於抬頭看她。
那一眼很淡，淡得像已經沒有力氣再解釋。
「你唔好理啦。（你不要管了。）你讀好你啲書。」（你好好讀你的書。）
「以後出人頭地，就得啦。」（以後出人頭地，就可以了。）
林晴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「我點可能唔理？（我怎麼可能不管？）你係我姐姐啊。」（你是我姐姐啊。）
林妍別開眼，點燃了那支煙。火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，又很快暗下去。
林晴看著她，像是終於把那個最不敢問的問題問出口。
「你係咪……」（你是不是……）
她聲音哽了一下。
「你係咪去咗出賣自己？」（你是不是去出賣自己了？）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林妍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。過了很久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，也很空。
「咁又點？」（那又怎麼樣？）
林晴愣住。林妍吸了一口煙，煙霧從唇邊慢慢散開。
「有錢咪得囉。」（有錢不就行了。）
「你有飯食，有書讀，就得啦。」（你有飯吃，有書讀，就行了。）
林晴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「姐姐……」
林妍閉了閉眼。
「唔好用嗰種眼神望我。」（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。）
她聲音終於輕了一點。
「我都唔想。（我也不想。）但我冇得揀。」（但我沒得選。）
林晴幾步走到沙發邊，直接跪了下來，一把抓住林妍的手。
林妍被她嚇了一下，手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阿晴……」
林晴眼淚掉得很兇，聲音也抖得厲害。
「有得揀嘅。」（有得選的。）
「姐姐，我們走啦。」（姐姐，我們走吧。）
林妍怔怔看著她。
「走？走去邊啊？」（走去哪裡啊？）
林晴抓緊她的手，像是終於把這幾個星期壓在心裡的話全都說了出來。
「去外國。」（去外國。）
林妍眼神微微一滯。
林晴急急地說：
「我之前申請嗰個獎學金，老師話好大機會得。」（我之前申請的那個獎學金，老師說很大機會能拿到。）
「如果我攞到獎學金，我哋就可以走。」（如果我拿到獎學金，我們就可以走。）
「我哋去外國。」（我們去外國。）
「你可以系個度重新開始，我都可以做兼職。」
「我哋唔使再留喺呢度。」（我們不用再留在這裡。）
林晴哭著繼續說：「姐姐，我們離開呢度啦。」（姐姐，我們離開這裡吧。）
「唔好再理嗰啲人。」（不要再理那些人。）
「去邊度都好。（去哪裡都好。）只要我哋兩個喺埋一齊，就得啦。」（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，就可以了。）
林妍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。她想說沒那麼容易。可林晴跪在她面前，雙手緊緊抓著她，眼睛紅得厲害，卻還是固執地看著她。
「姐姐，我唔怕辛苦。」（姐姐，我不怕辛苦。）
林妍眼眶一下子紅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隻手上還有煙味，指尖也沾著一點沒有擦乾淨的口紅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髒得厲害。髒到連抱妹妹一下，都像會弄髒她。
林晴卻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，忽然用力抱住她的腰。
「你唔好咁望自己。」（你不要這樣看自己。）
「你係我姐姐。」（你是我姐姐。）
「你永遠都係我姐姐。」（你永遠都是我姐姐。）
林妍終於忍不住，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她彎下腰，把林晴抱進懷裡。
一開始只是很輕地碰了一下。下一秒，她像是終於撐不住，緊緊抱住了她。
很用力。
「好。」（好。）
林妍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我哋走。」（我們走。）
林晴猛地抬起頭。
「真嘅？」（真的嗎？）
林妍含著眼淚點頭。
「真嘅。」（真的。）
「等你獎學金批落嚟。」（等你的獎學金批下來。）
「我哋就走。」（我們就走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