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修門被阿豪拉開裡面，那是一條很窄的夾層通道，牆壁上全是黑色油污和灰塵，腳下鋪著幾塊舊木板，再往裡就是電梯井邊緣的鐵欄。
風從裡面灌出來，帶著一股鐵鏽和潮濕機油味。
兩個男人拖著謝無妄進去。
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，謝無妄的手垂下來，指尖從地上的灰里拖過，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痕跡。
黎苒看著那道痕跡，忽然覺得胸口發悶。他當年是不是也醒過一瞬？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被拖進了哪裡？是不是也曾經想爬出去？
阿豪站在門口，冷冷看著裡面：「綁住佢。」（綁住他。）
旁邊的人聲音發抖：「豪哥，佢會死㗎。」（豪哥，他會死的。）
阿豪笑了一聲：「咁咪啱囉。」（那不是正好嗎。）
黎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。
小咪輕聲說：「宿主，怨氣濃度正在升高。」
夾層里，兩個男人把謝無妄綁在電梯井旁邊的舊鐵管上。
他的手腕被粗繩勒住，頭低低垂著，胸口還有很微弱的起伏。
阿豪走過去，蹲在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臉：「記住，下輩子唔好咁鍾意多管閒事。」（記住，下輩子不要這麼喜歡多管閒事。）
謝無妄沒有醒。
阿豪沒再多想，只是不耐煩地站起身：「走，等天光之前要落樓。」（走，天亮之前要下樓。）
幾個人很快退出夾層。
維修門被重新關上。
咔噠。
黑暗把謝無妄吞了進去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黎苒心口忽然像被什麼重重壓了一下。她下意識上前一步，手按在冰冷的門板上。
門後沒有聲音。
只有電梯井深處傳來的低低風聲。可下一秒，門板另一側，忽然傳來一下極輕的觸碰。
像有人隔著這扇舊門，也把手貼了上來。黎苒呼吸微微一滯，她沒有說話。
可隔著這扇門，隔著很多年的死亡和冤屈，黎苒忽然覺得，他好像在等她。
何嘉欣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按在門上的手，聲音很輕：「以前到這裡，門一關，什麼都沒了。」
黎苒沒有回頭：「這次呢？」
何嘉欣看著那扇門，眼底第一次浮出一點真實的怔然。
「這次，他好像對你有反應。」
黎苒指尖還貼著門板。
門板很冷，可剛才那一下觸碰太清楚，清楚到不像錯覺。
她低聲問：「以前沒有？」
何嘉欣搖了搖頭，聲音很輕：「以前到這裡，門一關，殘影就斷了。」
黎苒看著那扇緊閉的維修門。她知道，繼續留在這段過去里也沒用，她救不了當年的謝無妄。
但至少，她已經知道他被帶去了哪裡。現實里的電梯機房，才是關鍵。
黎苒回頭看向何嘉欣：「怎麼回去？」
何嘉欣怔了一下：「你現在就要走？」
黎苒說：「我要去找他。」
何嘉欣看著她，眼神複雜。
過了幾秒，她才低聲說：「後樓梯上去，三十五樓和天台之間，有一扇灰色鐵門。那裡就是機房。」
黎苒記下這個位置。
何嘉欣又說：「但那扇門不好開。」
黎苒看向她：「你只要告訴我怎麼回去。」
何嘉欣沉默了一瞬，最後抬手按在旁邊的門框上。
「閉眼。」
黎苒沒有多問，直接閉上眼。
下一秒，耳邊的風聲、機房的低鳴聲、舊樓潮濕的味道，全都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拉遠。
小咪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：「宿主，殘影正在斷開。」
「三。」
「二。」
「一。」
腳下忽然一空。
再睜眼時，黎苒已經站回了 3404 門口。
綠色鐵門半開著。門內又變回了那間空置多年的舊屋。灰塵、霉味、發黃的封條，全都回來了。
地上還放著阿Ken的主機和阿傑的收音耳機。可是阿Ken和阿傑不見了。何嘉欣站在她身後，臉色白得幾乎透明。
她看著走廊盡頭，聲音很輕：「你要找的人，在上面。」
黎苒順著何嘉欣的視線看過去。
走廊盡頭很暗。
那邊就是後樓梯。
剛才在殘影里，阿豪就是從那裡把謝無妄拖上去的。
黎苒沒有立刻走，而是彎腰撿起地上的主機和收音耳機。
何嘉欣看著她：「你還拿這個？」
黎苒把耳機線繞好，語氣很淡：「他們兩個去哪了？」
何嘉欣沉默了一下。
「被殘影踢出去了。」
黎苒看向她：「踢去哪？」
何嘉欣垂下眼，聲音很輕：「正常來說，會回到進來之前的位置，可能是 3404 門口，也可能是電梯。」
黎苒皺眉：「可能？」
何嘉欣說：「每個人被踢出去的位置都不一定。」
黎苒盯著她。何嘉欣避開她的視線：「但他們應該還活著。」
小咪的聲音這時才在黎苒腦海里響起：「宿主，目前無法定位阿Ken和阿傑。這個世界信號干擾很強，無法完全確認他們的位置。」
黎苒把主機和收音耳機拿好，沒有再看 3404，轉身就往電梯方向走。
何嘉欣跟在她身後，腳步卻越來越慢。
黎苒回頭看她：「怎麼了？」
何嘉欣臉色白得厲害，像是在強忍什麼。
「不要坐電梯。」
黎苒皺眉：「不是你說機房在上面？」
何嘉欣抬起頭，看向電梯間的方向，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陌生。
「走樓梯。」
她剛說完，臉色忽然一變，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猛地拽了她一下。
下一秒，她又笑了。
那笑很淺，卻冷得讓人背後發麻。
「坐電梯快一點。」
黎苒腳步停住。
小咪的聲音瞬間緊了：「宿主，她狀態不對。」
黎苒看著何嘉欣：「你不是何嘉欣。」
何嘉欣沒有回答，只是走到電梯前，抬手按下了上行鍵。
叮——電梯門幾乎立刻打開。
裡面空蕩蕩的。
黎苒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何嘉欣回頭看她，聲音輕輕的：「你不是要找他嗎？」
黎苒看著她。
何嘉欣笑了一下。
「他就在上面哦。」
電梯燈閃了一下。
小咪急聲說：「宿主，不建議進入，檢測到死亡節點波動。」
可下一瞬，黎苒腳下的地面忽然一晃。
走廊像被什麼東西拉長，身後的欄杆、天井，全都在一瞬間模糊。她還沒來得及後退，電梯裡忽然伸出一隻冰冷的手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。
黎苒整個人被拖進電梯，電梯門在她眼前重重合上。
何嘉欣站在門外。最後一眼裡，她臉上的神情像是清醒了一瞬，眼底全是驚恐。
可已經晚了，電梯開始上升。
數字亮起。
三十五。
三十六。
三十七。
黎苒抬頭看著樓層數字，心一點點沉下去。明華樓根本沒有這麼高，電梯卻還在往上。
四十。
四十五。
五十二。
轎廂里的燈開始閃。
牆壁上的GG紙邊緣慢慢滲出水，水跡沿著鐵皮往下流，滴到地上，和那片潮濕混在一起。
小咪的聲音斷斷續續：「宿主……檢測到死亡回溯節點……當前節點即將閉合……」
黎苒伸手去按開門鍵，沒有反應，她又按報警鈴。
電梯裡只有一陣刺耳的雜音：滋啦——
樓層數字還在跳。
六十七。
七十九。
九十四。
電梯越來越快。
失重感猛地壓下來。
黎苒扶住轎廂壁，耳邊卻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：「為什麼只有你可以走出去？」
黎苒抬眼。電梯門上的倒影里，站著一個長發女人。她站在黎苒身後，臉色慘白，眼睛黑得沒有一點光。
林妍。
不。
不是林妍。
是林妍死後剩下的怨氣。
黎苒還沒轉身，那女人已經貼近她耳邊，輕聲說：「你也留下來陪我們，好不好？」
下一秒，電梯猛地一震。
樓層數字徹底亂掉，變成一片猩紅的亂碼。
轎廂開始急速下墜。
小咪的聲音尖銳起來：「宿主！」
黎苒只來得及聽見一聲巨響，劇痛在一瞬間淹沒了她。
世界黑了下去。
再睜眼時，黎苒猛地喘了一口氣。
她站在 3404 門口。
綠色鐵門半開著。
地上還放著阿Ken的主機和阿傑的收音耳機。
何嘉欣站在她面前，臉色慘白，正抬手想去按電梯方向。
小咪的聲音在她腦海里急促響起：「宿主，死亡回溯已觸發。」
「回溯節點：離開 3404 後，前往機房前。」
黎苒一把抓住何嘉欣的手腕。
何嘉欣被她抓得一僵。
黎苒看著她，聲音冷得厲害。
「不坐電梯。」
何嘉欣怔怔地看著她。
下一秒，她眼底像是有什麼東西掙扎了一下，聲音發顫。
「她出來了？」
黎苒盯著她。
「誰？」
何嘉欣嘴唇發白，過了很久才說：「另一個我。」
走廊里的電梯忽然叮了一聲。
可黎苒知道，剛才那條死亡路，就藏在裡面。她鬆開何嘉欣的手，轉身走向後樓梯。
「走樓梯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