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看,就看了一個多鐘頭。
石廳四壁三百多盞銅燈,兩人挨個摸過去,竟有四、五十多盞藏著機關。每個機關里的小格里,都放著一樣東西——
第二盞燈里,是一小截磨得極短的鉛筆頭。鉛筆頭用布條仔細地纏了一圈,防止斷裂。格子的內壁上有指甲反覆刻劃的痕跡,刻的全是同一個日期,劃了幾十道,最後幾道越來越深,幾乎刻穿了銅壁。
第三盞燈里,是一顆骰子。骰子的六面被人用利器磨平了兩面,磨平的面上重新刻了點數——兩個「一」。格底還墊著半張油紙,紙上寫著一行小字,墨色早已發褐:
【**「賭贏了就回去。出了兩個一,不算。」**】
——感覺如果去賭場的話,絕對是賭場老闆會喜歡的肥羊。
第四盞燈里,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張海娜展開來,是一幅畫。畫技很拙劣,歪歪扭扭的線條,畫著一個院子,院子裡有一棵樹,樹下站著兩個小人,手拉著手。畫的角落寫著三個字,筆跡稚嫩,像是不識字的人照著描的:
【**「我家。」**】
——繪畫技術好像不太行。
第五盞燈里,是一把梳子和一縷用紅線纏著的頭髮。
第六盞燈里,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,用布包了三層。
第七盞燈里.........
張海娜一個一個看下去,越看動作越慢,話也越來越少。
四十多個小格,四十多件東西。銅錢、骰子、梳子、乾糧、鞋墊、菸葉、半封信、一個撥浪鼓、一截紅頭繩.......沒有一件值錢,沒有一件稀奇,全是再普通不過的物件。
普通得像是有人匆匆忙忙收拾了一個包裹,把家裡最放不下的小東西都塞進去,然後這一塞,就塞了一輩子。
「姐姐,」張由安小聲叫她,「這個裡面,好像有本子。」
張海娜回過神,快步走過去。
那是最角落的一盞燈,位置很低,幾乎貼著地面,機關做得極隱蔽。張由安個子小,蹲在牆角摸出來的。小格比其他的都大,裡面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本用油皮紙包著的冊子。
冊子不厚,也就幾十頁,紙頁邊緣已經泛黃髮脆。
封面上沒有字。
張海娜盤腿坐下來,張由安一下子也湊了過來,張海娜小心地翻開第一頁。
是日記。
字寫得很小,很工整,一筆一划透著克制:
【**「第一年。今天進門。裡面的東西比想的安靜。帶了三斤菸葉,夠抽一年。門外的桂花應該開了。」**】
【**「第三年。學會了不數日子。數了也沒有用。菸葉抽完了,剩下的癮頭,忍忍就過了。」**】
【**「第七年。門動了一次。不大,像翻了個身。我按住它的時候,忽然想起門外有個人,想不起長什麼樣了。不知道是不是發病,感覺記憶力在下降,不過不急,再過幾年才能忘乾淨,還有得剩。」**】
【**「第十年。裡面的東西終於醒了,嘖,還挺難解決掉。腦海里只剩下一個人影了。每天睡前看一眼,看一眼少一筆。像退潮。」**】
【**「第十六年。人影沒了。想不起來要守什麼了,但還知道要守,不能離開。」**】
【**「第二十三年。門今天很安靜。我坐在門口,它也不動,我也不動。兩個老東西,互相看了一天。我忽然覺得它挺可憐——它還記得自己要關著什麼,我已經不記得了。它比我多記得點東西。」**】
【**「第三十年。期滿。走之前跟它道了個別。它沒理我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氣昨天我坎了它一刀的原因。臨出門了,背後忽然響了一下,像有人嘆氣。——算了,當我聽錯了吧。」**】
【**「最後記一筆,給後來的人:東西都放在燈里了。不是什麼值錢的物件,是三十年裡,我一天一天攢下來的'我還活著'。誰有緣翻到,替我數一數,一共有四十一件。數對了,我就算沒白守。」**】
【**「第一百三十一代守門人,張瑞林,記。」**】
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。
張海娜坐在牆角,捧著那本薄薄的冊子,很久沒有說話。
火光在她臉上跳,把那些小格子、那些舊物件、那行「別問了」的影子,映得一明一暗。
張由安安靜靜地蹲在她旁邊,過了好一會兒,小聲問:「姐姐,他是不是.......數錯了?」
「嗯?」
「日記里說四十一件,」張由安掰著自己的手指,「可是我們說好了要數,數對了才算沒白守。」
張海娜低頭看他。
小傢伙仰著臉,表情認真得不得了,仿佛這不是在古墓里翻前人的遺物,而是在完成一件託付,一件跨越了幾百年、必須完成得漂漂亮亮的託付。
她忽然笑了,伸手揉亂他的頭髮。
「對,我們要替他數清楚。」
她站起身,把日記小心包好塞進背包最裡層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小由安,把燈都點亮。所有的。」
張由安眼睛一亮:「全部?」
「全部。」張海娜叉著腰,望著滿牆的銅燈,一字一句道,「三百多盞,一盞不落——讓前輩們看看自己攢下的東西。」
張由安用力點頭,抱著火把跑向石廳的另一側。
一盞,兩盞,三盞.......
火光沿著牆壁蔓延開來,像一隻溫柔的手,把這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廳,從黑暗裡一點一點,重新摸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