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鸞峰,暖閣。
地上鋪著厚重的火雲獸皮,踩上去如同陷進雲端。
紅鸞長老慵懶地斜倚在貴妃榻上,一雙美目半開半合,打量著跪坐在下首替她烹茶的葉辰。
「師尊請用。」葉辰雙手奉茶,姿態挑不出一絲錯處,「今日之事,全仗師尊威名遠揚。那蕭家哪是給我面子,分明是敬畏師尊您的雷霆手段。」
紅鸞接過茶盞,抿了一口,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。
雖然她心裡清楚是白狄玉那封信起了作用,但徒弟這話聽著就是順耳。
誰不喜歡被捧著?
尤其是被這樣一個樣貌英俊、天賦卓絕的少年捧著。
「你倒是會說話。」紅鸞放下茶盞,語氣軟了幾分,「不過你也別妄自菲薄。能讓白狄玉為你作保,也是你的本事。以後在宗門裡行走,腰杆挺直些,別墮了為師的名頭。」
葉辰應了一聲,隨即面露難色,欲言又止。
「有話就說,吞吞吐吐像什麼樣子。」
葉辰嘆了口氣,眼圈適時紅了一圈,聲音低沉下去:「徒兒只是……替師尊感到不值。更為自己沒能把那株『龍心九葉草』帶回來孝敬您而懊惱。」
「龍心九葉草?」紅鸞原本慵懶的眸子微睜。
這可是祛除火毒、穩固境界的聖藥,對修煉火系功法的修士而言,價值連城。
「師尊,弟子無能。」葉辰垂下眼帘,聲音低沉,「弟子本在斷魂谷尋得一株五階『龍心九葉草』。弟子記得師尊曾提過,您修煉的『赤煉火法』到了瓶頸,需至陽之物調和火毒,那靈草正是絕佳的藥引。弟子當時拼了半條命才拿到手,滿心歡喜想著終於能孝敬師尊一次……」
說到這裡,他猛地抬頭,眼眶微紅,拳頭攥緊。
「可恨那司渺!竟然半路殺出,不僅設下毒計困住弟子,還搶走了那是特意為您準備的靈草!」
「司渺?」紅鸞柳眉倒豎,「她怎麼會在斷魂谷?」
「師尊有所不知。」葉辰臉上露出一抹憤懣,「司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種地的閒人了。她不知從何處修習了一些……旁門左道的手段,甚至還勾結了藥王谷的秦子昂。弟子本想據理力爭,說這草是孝敬師尊您的,可……」
葉辰欲言又止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紅鸞的臉色。
紅鸞眉頭一皺,將茶盞重重擱在案几上:「說!」
「她說天衍宗有眼無珠,更說師尊您……」葉辰偷瞄了一眼紅鸞的臉色,小聲道,「說您不過是靠著幾分姿色上位,說天衍宗紅鸞一脈全是廢物,教出來的徒弟也是繡花枕頭,根本不配享用這等靈草。她還說,她離了宗門過得比誰都好,早晚有一天要回來,把咱們天衍宗踩在腳下。」
嘭!
案几上的茶盞應聲而碎,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。
「放肆!」紅鸞霍然起身,胸口劇烈起伏,那張美艷的臉因怒火而顯得有些扭曲,「她司渺算個什麼東西?當年若非宗主可憐她,她連天衍宗的大門都進不來!如今離了宗門,竟敢在外面敗壞本座名聲?!」
「師尊息怒!」葉辰連忙跪伏在地,額頭貼著手背,嘴角卻在陰影中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,「弟子無能,沒能護住師尊的靈草,還讓師尊受此侮辱,弟子萬死!」
「這不怪你。」紅鸞深吸幾口氣,強壓下心頭怒火。
葉辰見火候到了,趕緊再添一把柴:「不僅如此,這次萬丹門大典,司渺還暗中攪局,差點害得弟子無法奪魁。」
紅鸞皺眉: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那秦子昂不過是個遊手好閒的二世祖,憑什麼能贏?徒兒在現場看得真切,那秦子昂煉丹時,與司渺眉來眼去,關係匪淺。」
葉辰信口開河,邏輯卻「嚴絲合縫」,「徒兒懷疑,是司渺暗中動用某種邪術,幫那秦子昂作弊!她這麼做,就是為了在大典上打您的臉,讓天衍宗覺得,天衍宗沒了她是一大損失!」
這一招「移花接木」簡直毒辣。
紅鸞本就因為剛才的話而惱火,如今聽葉辰這麼一說,理智瞬間被怒火燒得乾乾淨淨。
「好!好得很!」紅鸞怒極反笑,眼中殺機畢露,「原來這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!敗壞門風,修習邪術,還敢勾結外人算計昔日弟子!此女不除,天理難容!」
葉辰見火候差不多了,順勢直起身子,從懷裡掏出一個有些陳舊的平安扣。
那是很久以前,司渺親手編給他的,說是能擋災。
他一直沒扔,倒不是念舊,純粹是忘了。
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。
「師尊,那司渺行蹤詭秘,又擅長隱匿。弟子擔心她在暗處算計,若是能知曉她的方位,日後也好有個防備。」
葉辰雙手呈上平安扣,「這是她昔日留下的舊物,不知師尊可有秘法,能以此尋得她的蹤跡?」
紅鸞瞥了一眼那平安扣,嫌棄地皺了皺眉,但還是抬手一招。
平安扣懸浮在半空。
紅鸞指尖逼出一滴精血,凌空畫符,口中念念有詞:「尋蹤覓跡,引魂牽——疾!」
嗡——
平安扣劇烈顫抖,發出一陣微弱的紅光,隨即化作一道極淡的煙氣,指向了東南方。
「東南?」紅鸞感應片刻,眉頭微蹙,「距離太遠,又有陣法遮掩,具體位置定不了。但這道『牽絲咒』能讓你感知到她的存在。只要她靠近,這平安扣便會有反應。」
葉辰拿著平安扣,心中狂喜。
只要能感知到那個賤人的位置,以後無論是躲避還是算計,主動權都在他手裡!
「多謝師尊!」葉辰再次叩首。
做完這一切,紅鸞似乎有些乏了,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。
葉辰卻沒有動。
正事辦完,該走感情線了。
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盒,輕輕放在案几上。
「雖然龍心九葉草被搶,但弟子在斷魂谷,僥倖得了一株『駐顏花』,是徒兒特意為您留下的。」
葉辰打開盒子,一株通體晶瑩、花瓣如玉的靈花靜靜躺在其中,散發著幽幽清香。
紅鸞愣了一下:「給我的?」
「是。」葉辰抬起頭,那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紅鸞,聲音帶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羞澀,「弟子知曉師尊天生麗質,無需此物,但這花能滋養容顏,使其更添光彩。弟子想著,這世間唯有師尊,才配得上這般純淨之物。」
他這話雖有誇大,但語氣真摯得嚇人。
「徒兒在秘境裡幾次遇險,只要想到還沒把這花親手送給師尊,就咬牙挺過來了。」葉辰垂下眼帘,長睫輕顫,「只要師尊不嫌棄徒兒無能就好。」
紅鸞的目光落在那個盒子上,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沒有哪個女修能拒絕駐顏花,哪怕是化神期的長老。
她抬眼看向葉辰。
少年劍眉星目,一身白衣衣角染血,看向她的目光里卻滿是關切,甚至……還夾雜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艷與傾慕。
這種眼神,紅鸞在很多男修眼裡見過。
但從未有哪一次,像此刻這般讓她心頭微動。
以前那些覬覦她的,要麼猥瑣,要麼功利。
而眼前這個少年,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,卻還心心念念著她。
「你……」紅鸞的聲音柔了幾分,那種高高在上的師尊架子,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,「有心了。」
她伸出手,想要去拿那個盒子。
葉辰卻先一步拿起盒子,起身上前,動作自然地將盒子遞到她手邊。
兩人的指尖在交接時,「不經意」地觸碰了一下。
紅鸞的手指微顫,像是被什麼燙到了,迅速縮回。
葉辰沒有退後,反而大膽地抬起頭,直視著紅鸞的眼睛,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:「只要師尊高興,弟子哪怕赴湯蹈火,也在所不惜。」
紅鸞臉上飛起兩團紅暈。
她活了幾百年,道侶也換過幾個,可面對這般直白熱烈的攻勢,竟久違地有些慌亂。
「咳。」紅鸞掩飾般地清了清嗓子,一把抓過盒子,背過身去,「行了,我知道你的孝心。本座……本座近日感悟頗多,需閉關幾日。」
說罷,她也不看葉辰,匆匆往內室走去。
走到門口,腳步一頓,從腰間解下一枚刻著鸞鳥圖案的玉佩,反手扔給葉辰。
「此乃本座的本命護符,裡面封印了我全力一擊。若是那司渺再敢不知死活地找你麻煩,你就捏碎它。本座自會破關而出,替你斬了那個賤人!」
說完,也不等葉辰回應,紅鸞大袖一揮,洞府深處的石門轟然落下,直接開啟了閉關禁制。
葉辰接住帶著餘溫的玉佩,在手裡掂了掂。
他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,臉上那種深情款款的表情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後的冷笑。
「女人。」
葉辰輕嗤一聲,將玉佩揣進懷裡。
無論是清高的仙子,還是狠辣的魔女,只要找對路子,就沒有攻不下的山頭。
司渺那個蠢貨以前對他好是因為蠢,而紅鸞對他好,是因為他「有價值」且「嘴甜」。
這就叫手段。
走出紅鸞峰,山風凜冽。
葉辰站在崖邊,眺望著東南方向,眼底的陰霾逐漸聚攏。
這一連串的事情,如今串起來一想,脈絡清晰得可怕。
先是蕭家被羞辱,再是雲州秘境被截胡,接著是萬丹門秦子昂那個廢物莫名其妙的逆襲,還有慕清雪對自己態度的轉變……
這一切的背後,沒準都有那個女人的影子。
「司渺……」葉辰咀嚼著這個名字,恨意在胸腔里翻湧。
他原本以為那只是個被他踢開的絆腳石,沒想到這塊石頭不但長了腳,還學會了在他背後捅刀子。
龍心九葉草,那是他拿下慕清雪的機緣,被搶了。
慕清雪,他預定的雙修爐鼎,被攪黃了。
甚至連他在宗門的名聲,也因為那個該死的「屁修」謠言而毀譽參半。
「好,很好。」
葉辰摸了摸懷裡的平安扣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既然你不躲在陰溝里苟且偷生,非要跳出來找死,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。
「玄老。」葉辰在腦海中喚道,「準備一下,我們去東南方。」
「去幹什麼?」玄老明知故問。
「殺豬,宰羊。」葉辰手中焚天劍出鞘半寸,寒光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孔,「拿回屬於我的東西。」
還有那個什麼明見燭,既然敢和司渺同流合污,那就一起滅了吧。
反正這個修仙界,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