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轟——!」
兩日後,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,打破了無道宗後山清晨的寧靜。
緊接著,一股濃黑的蘑菇雲從後山那片亂石崗升騰而起,伴隨著碎石飛濺,幾隻正在覓食的野鳥被嚇得撲棱著翅膀,連滾帶爬地飛走了。
黑煙還沒來得及散,沈淵便灰頭土臉地從廢墟里鑽了出來。
他那身耐磨的粗布短打被燎了好幾個洞,眉毛也少了一半,整個人看著像是剛從煤窯里挖出來的兵馬俑。
緊接著,藥不然罵罵咧咧的聲音穿透煙塵:「垃圾!全是垃圾!這種破爛玩意兒也配叫爐子?侮辱誰呢!」
老頭手裡揮舞著半截燒紅的陶土片,頭髮炸成了爆炸式,臉上全是黑灰,只露出一雙眼睛,眼白顯得格外亮。
他一腳踹在那堆還在冒煙的土渣上,氣得直跳腳:「沒有地火也就罷了,給老夫用這種一燒就裂的陶土罐?老夫那是以神魂御火,這破罐子那是紙糊的燈籠,點火就著!」
聞人歸聽見動靜,抱著掃帚火急火燎地趕來。
看到那一地碎渣,老頭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,差點沒背過氣去。
「我的靈土磚啊……這可是我從後殿地基里摳出來的,一塊就要三枚靈石!」聞人歸撲到廢墟上,心疼得直哆嗦,「土灶毀了,還得賠上這一爐藥材……五十,不,八十靈石沒了!」
「八十?」藥不然從鼻孔里哼出一聲,把手裡的破陶片往地上一摔,「你要是再不給老夫弄個像樣的爐子,這八百靈石也是聽個響!老夫要紫金八卦爐!最次也得是墨金摻著玄鐵打造的丹鼎!這種玩泥巴的過家家,老夫不幹了!」
聞人歸一聽「紫金八卦爐」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那玩意兒,把他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也不值那個爐子的一條腿。
「藥長老,咱們條件艱苦,能不能……克服一下?」聞人歸試圖講價,那表情卑微得像個欠債的楊白勞,「其實市集上那種二手的青銅鼎,修補修補也能用……」
「放屁!」藥不然一口唾沫啐在地上,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!要想煉出入品的丹,爐子必須耐得住三昧真火的衝擊。必須要『墨金沙』!沒這東西,爐壁受熱不均,那就是炸藥!你想把這破山頭夷平了直說!」
嗡——
就在「墨金沙」三個字落地的瞬間,聞人歸背上那把一直死氣沉沉的斷劍「斷水」,突然毫無徵兆地顫鳴了一聲。
聞人歸伸手按住劍柄,那雙總是算計著柴米油鹽的渾濁老眼中,罕見地划過一絲鋒芒,隨即又黯淡下去。
「墨金沙……」聞人歸苦笑,「那可是鑄造天階法器的材料,一兩沙都能買三個咱們這麼大的宗門了,咱們這耗子進門都得含著眼淚走的窮窩,哪買得起?」
「買不起就別想讓老夫開工!」藥不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,「沒有金剛鑽,攬不了瓷器活。這破硬體,神仙來了也得炸!」
這邊還沒掰扯清楚,前山靈田那邊又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叫。
「啊呀!壞了壞了!我的苗!」
是明見燭的聲音,聽著都破音了。
洞府內,正盤坐在蓮台上打坐的司渺,聽見這接二連三的動靜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她嘆了口氣,認命地起身。
這哪是修仙宗門,這簡直是精神病院放風現場。
到了前山靈田,場面比後山還要慘烈。
原本剛發了點綠芽的幾畝薄田,此刻像是被鬼剃頭了一樣,光禿禿的一片。
地里密密麻麻全是手指粗細的黑甲蟲,正趴在僅剩的根莖上大快朵頤,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咔嚓」聲。
李長壽手裡捏著幾杆陣旗,正縮在一棵歪脖子樹後面,一臉無辜又驚恐地看著這宛如蝗災的現場。
明見燭站在田埂上,手裡捏著玉笛,心痛得小臉發白。
「老李你解釋一下。」司渺雙手揣在袖子裡,涼涼地看著李長壽。
「這……這就是個意外。」李長壽乾笑兩聲,眼神飄忽,「我看孩子種得辛苦,想著用個『小聚靈陣』催熟一下,給咱們省點時間。誰知道這陣法剛布下去,靈氣是聚過來了,但這地底下的『噬靈蟲』也聞著味兒上來了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乾脆閉嘴,低頭看腳尖。
司渺揉了揉眉心。
這就是天機靈根被封印後的「反噬」嗎?
這也太離譜了,幹啥啥不行,倒霉第一名。
她蹲下身,抓了一把地里的土。
土質干硬,結塊,顏色發灰。
這無道宗荒廢太久,地脈靈氣枯竭,土壤肥力嚴重不足。
別說種高階靈草了,就是種土豆都得絕收。
再加上藥不然那邊炸爐的問題……
硬體跟不上,軟體全是bug。
「開會。」司渺拍拍手上的土,轉身走向主殿破損的台階。
一刻鐘後。
無道宗全員集合。
司渺坐在主位那張唯一的太師椅上,手裡拿著根樹枝,在『白板』上畫了個簡陋的思維導圖。
「同志們,咱們現在面臨三個核心痛點。」司渺用樹枝敲了敲,「第一,產能不足,藥長老有技術沒設備;第二,種植業受阻,土壤貧瘠且伴有人禍;第三,也是最致命的,沒錢。」
下面坐著的一排人,除了藥不然還在摳指甲里的黑灰,其他人都整齊劃一地嘆了口氣。
李長壽縮了縮脖子,感覺「人禍」那兩個字是衝著他來的。
「所以,咱們得搞產業升級。」司渺在白板上寫下「開源」兩個大字,然後畫了個箭頭指向「妖獸」。
「地不行,是因為沒肥力。咱們沒錢買靈液,但咱們有腦子。妖獸吃的是靈草,拉出來的也是靈氣。高階妖獸的糞便,經過發酵,那就是頂級的氮磷鉀……咳,頂級的靈肥。」
藥不然動作一頓,抬起頭,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:「你要老夫用糞便來種藥?」
「這叫生態循環農業,懂不懂?」司渺白了他一眼,「要想靈草好,粑粑少不了。」
司渺又在白板上寫下「墨金沙」三個字。
「至於生產設備的問題,必須解決。」
司渺看向聞人歸,「老聞,你的斷水劍要想重鑄,是不是也缺這玩意兒?」
聞人歸一怔,隨即點頭,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背後的斷劍,眼神複雜:「墨金沙乃是天外隕鐵伴生之物,耐高溫,導靈性極佳。若能有此物修補,斷水劍或許能重現往日鋒芒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
司渺炭筆一扔,一錘定音,「咱們得走出去。光在家裡閉門造車是餓死的命。」
「去哪?」眾人異口同聲。
「熔金城。」
司渺手指點在地圖的西邊,「那是咱們東洲最大的煉器之都,也是最大的黑市交易中心。那種地方,魚龍混雜,只要咱們路子野,別說墨金沙,就是天王老子的褲腰帶也能淘換來。」
李長壽一聽要出門,眼睛立馬亮了,剛想舉手報名。
「給我坐下。」司渺一句話把他釘死在原地。
「為什麼?!」李長壽抗議。
「您這體質,我怕還沒到熔金城,咱們就得遇上百年不遇的獸潮,或者是天上掉隕石。」司渺無情拒絕,「您留在宗門,看家。」
李長壽委屈巴巴地坐回去,像個被拋棄的老狗。
「所以咱們分步走。」司渺扔掉樹枝,拍板定案,「第一步,老藥留守煉丹。你別嫌棄土灶,先用廢料煉製低階回氣丹,這種丹藥雖然不值錢,但也是消耗品,薄利多銷,先把現金流搞起來。」
她轉頭看向李長壽,露出一個資本家的微笑:「宗主,鑑於您毀了靈田,這個月零花錢扣光。而且,這一個月內,您唯一的任務就是給老藥打下手,負責把丹藥打包、裝箱。記住,千萬別碰爐子,也別碰藥材,你就只准碰包裝!」
李長壽想反駁,但看了看那片光禿禿的田,只能把話咽回去。
「第二步,走出去戰略。」司渺指了指沈淵和明見燭,「我們三個去熔金城。一來,解決墨金沙的問題,把煉丹爐和老聞的斷劍修了;二來,那地方靠近『萬獸山脈』,咱們順道抓幾頭吃得少還能拉……能產肥的妖獸回來。」
藥不然還在糾結那個「屎」的問題,嘟囔道:「這不行,太噁心了……」
「老藥啊。」司渺語重心長地忽悠,「這世間萬物皆有靈,污穢到了極致便是潔淨。你想,用這種至穢之物種出來的至純靈藥,這反差,這衝擊力,是不是很符合你『逆天而行』的丹道美學?」
藥不然愣了一下,渾濁的眼珠轉了轉,似乎被這個詭異的邏輯給繞進去了。
「至穢生至純……有點意思。」
「對!這就叫物極必反!」司渺一拍大腿,「這可是我和你說過上古失傳的『催化劑』理論!」
藥不然眼睛亮了,也不嫌髒了,甚至開始琢磨哪種妖獸的排泄物勁兒更大。
戰略敲定。
半個時辰後,無道宗山門外。
李長壽和聞人歸眼含熱淚地揮手送別,一個是心疼路費,一個是擔心徒弟。
「小師叔,咱們怎麼去?」明見燭有些興奮,這還是她入門後第一次正兒八經地下山歷練。
「坐我的法器飛過去。」
司渺祭出那把算盤。
三人跳上去,司渺法訣一掐,算盤「嗡」地一聲升空。
只是這飛行高度……實在有點感人。
「小師叔,咱們……是不是飛得太低了?」明見燭感受著腳下擦過草尖的觸感,有些遲疑。
「這叫低空經濟。」司渺盤腿坐在最前面,一臉精打細算,「飛得越高,阻力越大,靈力消耗就越快。熔金城離這兒十萬八千里,能省則省。」
明見燭:「……」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李長壽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「早點回來啊!要是發財了記得帶點燒雞!還有竹葉燒!」
聞人歸也在後面喊,聲音里透著老母親般的操心:「淵兒!記得穿秋褲!外面冷!」
司渺嘴角抽了抽,手中法訣一催,算盤屁股後面噴出一股白煙,像是逃命一般,載著三人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