塗山鏡最後幾個字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既然來了,就是一家人。塗山府雖然不比從前,但添幾雙筷子還是有的。」塗山鏡轉頭看向管家,語氣溫和,「管家,沒聽見嗎?還不快帶幾位……貴客,去廂房歇著?」
「哎!哎!這就去!」管家抹了一把感動的淚水,連忙招呼人。
「慢著。」
司渺卻不幹了。
她一屁股又坐回了那張太師椅,捂著肚子,發出一聲虛弱的長嘆。
「外甥女啊,歇著就不必了。咱們這一路逃難,別說是飯,連樹皮都被別的妖搶光了。你看你表弟餓得,都快現原形了。要是餓死在你這府里,傳出去多晦氣啊。」
塗山鏡看著司渺那中氣十足、面色紅潤的樣子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若是真的餓得頭暈眼花,剛才那一嗓子是怎麼嚎得房梁都在震的?
見周圍的下人們又開始竊竊私語,眼神里的同情都快溢出來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,小不忍則亂大謀。
「管家!」塗山鏡霍然轉身,語速極快,「沒聽見舅媽說餓了嗎?去,吩咐廚房,立刻備一桌席面!要快!」
「得嘞!」司渺原本快要斷氣的身子瞬間直了起來,哪還有半點虛弱的樣子?
她甚至還極其順手地拍了拍塗山鏡的肩膀,「好孩子,就知道你是個孝順的。不用太麻煩,隨便整點那個什麼千年雪參、深海蛟龍肝就行,舅媽是鄉下妖不挑食。」
塗山鏡:「……」
你不挑食?
你點的這是菜譜還是藏寶圖?
「還不快走?」司渺衝著那兩個還愣著的隊友招招手, 「這種小事哪能勞煩家主操心?咱們去廚房看看,順便幫把手,免得那些下人不懂事,糟踐了東西。」
說完,她根本不給塗山鏡拒絕的機會,拽起還在裝死的木逢春,三人風風火火地沖向後廚,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下人,和風中凌亂的塗山鏡。
……
塗山府的後廚,平日裡也是井井有條的重地。
但今天,這裡迎來了浩劫。
一進門,司渺的眼睛就綠了。
「好傢夥,這哪是廚房,這是金庫啊!」
她像個進了米缸的老鼠,圍著那些貼著封條的儲物櫃轉圈。
「這裡面是啥?」司渺指著一個散發著寒氣的玉櫃,裡面裝著一根白胖根莖,「這蘿蔔不錯,挺水靈。」
胖廚娘嚇得鏟子都掉了:「哎喲我的親娘嘞!那不是蘿蔔!那是大人前些年從極北冰原帶回來的『萬年雪玉參』!是留著大選之前宴請各族長老用的主菜!」
「什麼參不參的,長得跟蘿蔔一樣就是蘿蔔。」司渺根本不聽解釋,扭頭看向旁邊那個正在角落裡裝鵪鶉的木逢春,「小木啊,你那是幹嘛呢?過來聞聞,哪個靈氣足?」
木逢春苦著臉,被司渺那一雙賊眼盯著,只能硬著頭皮發動了「萬靈道體」。
他指尖微顫,指向架子最高處那個不起眼的黑色陶罐:「那個……那個裡面,好像有很強的生命波動。」
「好眼光!」司渺一拍大腿。
廚娘還要阻攔:「那個不行!那個真的不行!那是深海蛟皇的護心肉,大人平時連看都捨不得看一眼……」
砰!
一聲巨響。
一把巨大的鍛造錘重重地砸在案板上。
那塊足有半尺厚的鐵木案板,連個響聲都沒發出來,直接化作了一堆木粉。
公輸鐵那張銀灰色的狐狸臉沒什麼表情,只是輕輕吹了吹錘子上的灰:「這案板有點脆,不經砸。我看你這柜子倒是挺結實的?」
胖廚娘看著那把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錘子,又看了看碎成渣的案板,明智地閉上了嘴,甚至還貼心地搬來了梯子:「您……您請,小心燙手。」
一刻鐘後。
正廳內。
塗山鏡端坐在主位上,手裡捧著茶杯,試圖用茶水的溫度來平復心頭的躁動。
老管家一路小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長長的單子,臉上的冷汗跟下雨似的。
「大人……這……」管家說話都在哆嗦。
「念。」塗山鏡面無表情。
「萬年雪玉參三根,說是用來燉蘿蔔湯解渴。」
塗山鏡捏著茶杯的手指白了幾分。
「深海蛟皇護心肉兩塊,說是……說是肉質太老,得紅燒才入味。」
咔嚓。
茶杯蓋上多了一道裂紋。
「還有您珍藏的那壇『醉仙釀』,也被……被那位大舅媽開了封,說是用來當料酒給肉去腥……」
嘩啦。
塗山鏡手裡的茶杯徹底碎了,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,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。
那是她攢了五十年的家底!
那是她為了大選拉攏那些老傢伙準備的殺手鐧!
現在,全進了那三個土匪的肚子?!
「大人!您沒事吧?」管家嚇得要去拿藥箱。
「沒事。」塗山鏡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,臉上掛著一種隨時要殺人的微笑,「讓她們吃。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後,一桌堪稱「窮奢極欲」的席面擺上了桌。
這頓飯,足以讓一個尋常的小宗門破產。
司渺毫無形象地手裡抓著一隻不知名靈禽的大腿,吃得滿嘴流油。
「小鏡啊,別客氣,動筷子啊,當自己家一樣。」
司渺一邊嚼著那價值連城的蛟龍肝,一邊含糊不清地招呼著主人,「你看你,就是太拘謹。咱們是一家人,不用講究那些虛禮。」
塗山鏡坐在對面,看著那一桌子被糟蹋的天材地寶,只覺得肝疼。
她一口沒動。
不是不餓,是氣飽了。
「二舅媽好胃口。」塗山鏡皮笑肉不笑,「這蛟龍肝火氣大,也不怕虛不受補?」
「害,你是不知道。」司渺把骨頭往桌上一扔,打了個飽嗝,「我這人天生就是個勞碌命,這身子骨就像個無底洞。別看我吃得多,其實都是為了轉化成戰鬥力。這也就是為了咱們塗山家的未來,否則這種油膩膩的東西,我是不愛碰的。」
說著,她又把那碗熬得濃稠如玉的雪參湯一飲而盡。
轟!
就在這碗湯下肚的瞬間,一股磅礴的靈力在司渺體內炸開。
她那特殊的混沌靈根像是一頭餓極了的巨獸,瘋狂吞噬著這些高階食材蘊含的能量。
原本需要數月苦修才能填滿的氣海,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沸騰、擴張。
塗山鏡原本還在心疼錢,突然眼神一凝。
她能感覺到,對面這個女人身上的氣息變了。
前一刻還是個市井無賴般的潑皮,這一瞬,她體內涌動的靈力波動竟然如深海暗流般恐怖。
雖然境界看似只有元嬰初期,但這靈力的厚度和精純度,竟然隱隱讓她這個化神期都感到了一絲壓迫。
這怎麼可能?
就在塗山鏡驚疑不定的時候,司渺長舒一口氣,體內那股即將突破的躁動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現在不是突破的好時候。
「嗝——」
司渺放下空碗,打了個飽嗝,吐出一口肉眼可見的精純靈氣。
周身那種恐怖的氣息瞬間消散,又變回了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。
她剔著牙,看了一眼旁邊已經吃撐了癱在椅子上的木逢春和公輸鐵。
「行了,飯也吃了,咱們也該談談正事了。」司渺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身上骨骼一陣爆響,「帶路吧,去客房。有些話,這兒不方便說。」
塗山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起身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