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廂客房。
這裡遠離主院,四周布下了隔絕神識的禁制。
門剛關上,塗山鏡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。
她猛地轉身,那雙淡金色的瞳孔里壓抑著怒火,盯著那個正四仰八叉的女人。
「司渺。」塗山鏡的聲音嚴肅下來,「昨晚靈田的事,我想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。」
這人不僅擅自把奴隸帶走,還當眾打了守衛的臉,拿自己的令牌招搖撞騙。
那是蒼不厭的親信,她這一巴掌打爽了,卻將風險全都扣在了她的頭上。
塗山鏡是真的氣。
本來合作是步暗棋,結果這女人倒好,又是認親又是打人,恨不得拿個大喇叭滿世界廣播「我和塗山鏡是一夥的」。
「打他怎麼了?」
司渺沒骨頭似的癱在紫檀木的大椅上,手裡捧著那杯消食茶,眼皮都沒抬一下,「我不打他,難道還要給他磕一個?」
「你那是挑釁!」
「錯,那是立威。」
司渺放下茶盞,終於正眼看向塗山鏡。
她收起了那種市井無賴的嬉皮笑臉,眼神變得格外深沉。
「外甥女,你太把自己當軟柿子了。」司渺語氣平淡,「你這些年一直玩韜光養晦那一套,處處忍讓,結果呢?蒼不厭不僅沒放過你,反而覺得你軟弱可欺,甚至敢在你的地盤上給你下套。那個鷹老三敢攔你的令牌,就說明你在他們眼裡,已經是個沒了牙的老虎。」
塗山鏡一怔。
「我既然頂著你二舅媽的名頭,要是連個看門的狗都收拾不了,那你塗山鏡以後還混個屁。」司渺冷笑一聲,「這一巴掌不僅要打,還要打得響。得讓人知道,塗山家雖然沒落了,但還沒死絕,還有能把他們天靈蓋掀開的狠人。」
這番歪理邪說,聽著刺耳,細想卻又該死的有道理。
塗山鏡張了張嘴,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責問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愣是沒發出來。
「再說了。」司渺話鋒一轉,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欠揍的邀功表情,「比起這個,你怎麼不問問落鳳坡的事?那可是我拿命給你換來的大禮。」
提到落鳳坡,塗山鏡的表情複雜了幾分。
那是真的很解氣。
「你是不知道,昨夜的情況九死一生啊!」司渺突然拔高音量,猛地一拍大腿,開始聲情並茂地胡扯,「你是沒看見當時的場面有多兇險!那個葉辰,簡直不是人!他在陣法周圍布下了九九八十一道連環殺陣,全是針對神魂的陰招!」
旁邊正閉目養神的公輸鐵眼皮抖了一下,差點沒繃住。
什麼八十一道殺陣?
那破地方除了幾塊爛石頭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司渺根本沒看隊友,繼續她的表演:「為了改那個陣眼,我和老鐵那是頂著天雷地火在操作!稍有不慎,那就是魂飛魄散!尤其是為了搞來那些給蒼大人『助興』的鳥,小木連褲腰帶都跑斷了!」
正在角落裡打瞌睡的木逢春迷迷糊糊聽到自己的名字,下意識地拽了拽褲子,一臉茫然。
「我們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你幹活。」司渺嘆了口氣,一臉悲壯,「結果回來連口熱乎話沒聽著,先挨一頓呲兒。這人心吶,散了,隊伍不好帶嘍。」
塗山鏡看著眼前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女人,明知道她在誇大其詞,但一想到蒼不厭那副被屎淹沒的慘狀,心裡的火氣就怎麼也發不出來。
畢竟,效果是實打實的。
「行了。」塗山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語氣軟了下來,「這次……算我承你的情。但以後行事,能不能先通個氣?」
「通氣多沒勁,驚喜才是生活的調味劑。」
司渺見好就收,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,神色一肅。
「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咱們也不用藏著掖著。正式結個盟吧。」
司渺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塗山鏡,又指了指自己。
「從今天起,你負責出錢、出人、出面子,我負責出腦子。不管是挖坑埋人,還是殺妖放火,只要能把蒼不厭拉下馬,我都包了。」
「條件只有一個。」司渺盯著塗山鏡的眼睛,「無論我做什麼,用什麼手段,你要無條件信任,並且給我兜底。哪怕我把天捅個窟窿,你也得說是你讓我捅的。」
塗山鏡沉默了。
這個條件,等於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對方手裡。
她看著司渺,這個明明是人族,卻比妖族還要狡詐,偏偏又有著某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底氣的女人。
「司渺。」塗山鏡沒有立刻答應,而是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,「你圖什麼?」
「什麼?」
「你是人族。」塗山鏡審視著她,「你費盡心機混進萬靈之巢,不惜得罪未來的妖族聖女,甚至把自己的命搭進去。就為了救那幾個同門?還是為了那幾顆化妖丹?我不信。」
這種虧本買賣,不像是一個精明的人會做的。
如果不弄清楚對方的真實意圖,塗山鏡不敢把後背交給她。
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。
公輸鐵也不擦錘子了,木逢春也不瞌睡了,都看向司渺。
司渺臉上的表情慢慢收斂。
她站起身,雙手負後,緩緩踱步到窗前,推開雕花的窗欞。
窗外,是一輪清冷的圓月,照著這滿目瘡痍的根下城,也照著遠處金碧輝煌的雲上城。
夜風吹起她的髮絲,那張平日裡有些不正經的臉上,此刻竟然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悲憫。
「塗山大人,你覺得什麼是和平?」
司渺沒有回頭,聲音很輕。
塗山鏡皺眉:「兩族互不侵犯,各安天命。」
「錯。」司渺轉過身,目光如炬,「真正的和平,是平衡。」
司渺開始給塗山鏡上價值。
「蒼不厭推行血統論,在妖族間搞族群歧視。一旦讓她上位,她為了鞏固統治,為了轉移內部矛盾,一定會把矛頭指向人族。到時候,萬靈之野就是下一個戰場。」
「大戰一旦爆發,那就不是死幾百個妖那麼簡單了。生靈塗炭,血流漂杵。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,都將淪為權力的犧牲品。」
司渺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。
「我救那幾個人,是因為我是他們的長輩。但我幫你,是因為我是個人族,更是一個不願看到戰火燃遍九洲的和平主義者。」
「塗山鏡,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。你雖是妖,但你心存善念,懂得包容。你同情弱小,你不在乎血統,你想要的是一個萬物共生的妖族。」
「這種理念,才是未來的出路。讓你掌權,這萬靈之野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。」
「這不僅僅是你們妖族的內政,更是關乎天下蒼生的大事。」
「所以,我必須幫你。」
「扶持你,就是扶持和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