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傍晚,千機節如期而至。
天淵城玄鐵主街上懸掛的靈能燈籠連成一片火海。
各種機械小玩意在街頭穿梭,孩童追打嬉鬧,小販賣力推銷靈果酒,煙火氣鼎盛。
誰也瞧不見,暗處早就張開了一張大網。
內城牆上,天淵城主劉鎮岳一襲華貴長袍,雙手背負,居高臨下俯瞰萬家燈火。
他剛剛發表完一番慷慨陳詞,通篇不離「護佑全城平安」、「誓死捍衛天淵基業」這種不要錢的漂亮話,惹得下方百姓陣陣歡呼。
人群角落裡,一名相貌普通的青衣客壓低斗笠,悄然隱入陰影。
那是班奇派來的新特使,正像條毒蛇一樣死盯著天機塔的方向,專等大亂一到,便去坐收漁翁之利。
而在另一端,無道宗的「四人組」早把坑挖好了。
天機塔最高處,司渺盤腿坐在巨大的傳動齒輪旁,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,磕得咔咔響。
東城城主府地下,公輸鐵的兩條機械臂吸附在金庫外牆的靈力屏障上。
她嘴裡銜著根鐵絲,眯眼打量著那扇厚達三尺的烏金大門,滿腦子都是裡面堆成山的靈石。
城防營高牆屋脊上。南宮雀蹲在獸吻石雕旁,兩條長及膝蓋的麻花辮被夜風吹得飄來盪去。
她手裡把玩著一隻長了三對透明翅膀的毒蛾,眼睛盯著下方大營里正大塊吃肉的甲士,兩排小白牙磨了磨。
內城牆邊緣,陸無轍一襲灰布工裝,雙手插兜。
他靜靜聽著劉鎮岳那番聲情並茂的演講,胸腔里的殺意早滾燙了,面上偏偏還得裝出毫無所覺的德行。
劉鎮岳發完話,轉過身,招手叫陸無轍上前。
「無轍啊。」劉鎮岳端著長輩的架子,伸手去拍他的肩膀,「今晚城防最是關鍵,防備處沒出岔子吧?」
陸無轍斂去眼底的殺意,垂下頭,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板木訥。
「回城主,按您吩咐,西城法陣日久失修,我已帶人做了『替換』。今夜西門那一帶,靈力運轉會有極大滯澀。」
劉鎮岳摸著八字鬍,十分滿意。這小子到底是個不知變通的蠢才,讓他換報廢陣盤就老老實實換,根本不去探究背後的用意。
「做得好。去忙你的吧,今夜不必在防備處死守,這千機節的熱鬧,你也該去看看。」
陸無轍拱手告退。
轉過樓梯拐角,他摸出傳音玉符,指節叩擊兩下。
兩聲短促的脆響。
這是商定好的暗號。
天機塔頂,司渺將手裡的瓜子殼一拍,坐直了身子。
千機節的大戲正式開鑼。
內城牆上,劉鎮岳屏退左右,只留下一名心腹統領。
「十里坡那邊埋妥了?」他壓低嗓音。
「回城主,全就位了。只等大典的煙火一響。」心腹答道。
劉鎮岳看了眼天色,抬起右手,猛地往下一揮。
「點火。告訴城門那邊,放干撤退。」
與此同時,城中心廣場。
萬雷天女散花煙火準點點燃。
刺眼的火光沖天而起,五顏六色的靈力光暈在夜幕中接連爆閃。
巨大的震動順著天淵城堅硬的基岩,一路蔓延到十里坡的地脈深處。
埋藏在地下深處的引獸香罐體受力碎裂。
那種針對妖獸的特製異香,被地氣蒸騰而起,化作一股無形的腥風,直直撲向綿延數千里的十萬大山。
劉鎮岳端起玉杯,淺淺啜了一口杯中特供的琥珀酒。
他腦海中已經繪出了接下來要發生的畫面:
獸潮攻破西門,那些占著好地段不肯搬遷、處處跟他作對的舊派世家,會在妖獸的鐵蹄下哀嚎,最後變成滿地碎肉。
等死得差不多了,他再率領精銳神兵天降,收拾殘局。
既除異己,又立威名,天機樞還能順理成章送給班奇換取仙盟大好前程。
這買賣,划算到家了。
不出半炷香功夫。
西邊地平線上,傳來一陣隆隆悶響。
黑壓壓的獸群像決堤的潮水,踩碎了城外的樹林,紅著眼珠子朝天淵城狂奔而來。
領頭的是幾頭體型如小山的六階地行龍,厚重的鱗甲撞在護城河的鐵橋上,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。
西城牆上,本就被抽調一空的守衛甚至來不及敲響完整的警鐘,那層被陸無轍刻意動了手腳的防禦陣光芒只是閃了兩下,直接熄滅。
沉重的玄鐵城門被幾頭地行龍頂得變了形,轟然倒塌。
獸潮入城。
劉鎮岳站在高處,眼底滿是狂熱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「好極了。傳令下去,東城門嚴加死守,任何人不得放走!」
西城區。
幾家舊派世家的宅院燈火通明,族長們正為突如其來的巨震亂作一團。
就在他們以為必死無疑,妖獸已經衝到街口時。
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。
那群本來眼珠子通紅、見人就咬的高階妖獸,衝到世家大院門口,前爪硬生生在玄鐵石板上犁出幾道深溝,一個急剎車停住了。
它們抽動著鼻子,嗅了嗅空氣。
下一秒。
領頭的地行龍甩了個極其詭異的九十度大彎,龐大的身軀直接撞穿了旁邊的巷牆,對兩邊的世家宅院連看都不看一眼,狂奔著朝東城區殺去。
後面的獸群有樣學樣,排著隊在那個路口拐彎。
浩浩蕩蕩的妖獸大軍,宛如被人拿著鞭子趕,直奔東城城主府的方向。
城主府的庫房外,公輸鐵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獸吼,得意地拍了拍金庫大門。
她改的那個聚獸陣不僅把西門的防禦受力點改成了漏斗,還在漏斗底端加了點「強力吸附劑」。
現在整個天淵城,靈氣最狂暴、對妖獸吸引力最大的地方,就是劉鎮岳的大本營。
「小乖乖們,往這跑,今天給你們加餐。」公輸鐵哼著小調,繼續專心破拆金庫門鎖。
內城牆上。
劉鎮岳還在等西區血流成河的急報。
結果一名滿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爬上城樓,聲音劈了叉:「城主!不好了!獸潮……獸潮沒去西區世家!」
劉鎮岳臉上的笑意僵住:「你說什麼?它們去哪了?!」
「往……往東邊來了!領頭的妖獸已經把您在東三街那四家當鋪全踩平了!正朝著城主府正門沖呢!」
劉鎮岳頭腦發暈,兩眼發黑。
那四家當鋪里存的全是他這些年搜刮來的私帳和見不得光的寶貝!
這幫畜生不按常理出牌,是集體中了邪嗎!
「擋住!快給我擋住!」劉鎮岳徹底慌了,揪住旁邊心腹的衣領咆哮,「傳令城防營!立刻開啟東城絕殺陣!把城衛軍全派出去,死守城主府!」
心腹連滾帶爬地去發信號。
東城區,城防營大院。
五千精銳嚴陣以待。
十幾個高級將領拔出兵器,正準備飛身上房,攔截已經衝到街口的獸群。
「起陣!祭法寶!」營將大喝一聲,運轉周身靈力。
剛一提氣。
丹田內忽地一空。
緊接著,一股極其詭異的酸軟感從腳底板直竄後腦勺。
「怎麼回事?」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營將雙腿一軟,手中重達百斤的宣花斧脫手掉在地上,整個人像塊爛肉一樣砸向地面,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。
不僅是他,院子裡拔刀的將領們跟多米諾骨牌一樣,倒了一地。
一個個滿臉通紅,大口喘氣,別說催動靈力,就是動根手指頭都直抽筋。
南宮雀的軟骨蠱接觸到夜晚冷空氣和他們激盪的靈力,藥效全面引爆。
「怎麼回事……我的腿……」
「有毒!晚飯的水裡有毒!」
絕望的叫罵聲響成一片。
角樓屋檐上,南宮雀抱著雙膝看戲,兩條麻花辮被風吹得輕輕搖擺。
看著底下這齣滑稽的鬧劇,她笑得露出了小虎牙。
「好玩,真好玩。」南宮雀拍著手。
那管極品遲緩蠱,見效比她預計的還要快。
城主府後廚的水井、城防營的飯菜,全被她撒了料。
只要這些人催動靈力,蠱毒就會立刻封死經脈。
街口,一頭身高三丈的鐵甲犀牛撞塌了營房的圍牆。
癱在地上的營將眼睜睜看著那只比他人還大的蹄子當頭踩下來。
悽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。
六階妖獸毫不客氣地踩著這些天淵城精銳將領的臉,長驅直入,直撲城主府大門。
南宮雀沒去管那些底層的士兵,沒了主心骨,這些人的防線直接崩塌。
她吹了聲口哨,招引幾隻飛蟲跟上,轉身在屋檐上輕盈跳躍,跟去城主府看更大的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