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清晨。
霜露未散,聽瀾閣天字號別苑的青石板上堆滿了瓶瓶罐罐。
聞人歸蹲在地上,手裡攥著帳冊,嘴裡念念有詞。
清點靈石,核對符籙,檢查法器磨損,硬是把備戰搞出了盤庫的架勢。
公輸鐵坐在廊下,正捏著一枚細小的陣扣。
她昨夜替陸無轍趕製了一批可替換銘牌,眼下兩個眼圈青得發紫。
「李長壽呢?」她把陣扣往桌上一拍,「決賽日都不起?他是宗主,還是被窩裡成精的鹹魚?」
聞人歸頭也不抬:「師兄昨夜說要早睡。」
「早睡睡到現在?」公輸鐵冷笑,「他多大歲數了,還學小弟子賴床?昨晚是不是又偷摸去賭坊下注了?」
「他敢。」聞人歸把一瓶丹藥塞進箱子,「他身上超過十塊靈石,別苑房梁都得塌。」
正說著,主屋的門吱呀開了。
李長壽披著青袍,扶著門框出來。
髮髻歪在腦後,整個人沒什麼精氣神,倒也還端著那張天生占便宜的好人臉。
聞人歸抬頭瞧了一眼,眉頭當場擰死。
「你臉怎麼白成這樣?昨夜幹什麼去了?」
「吵什麼吵,人老了覺多。」李長壽打了個哈欠,捂著胸口往柱子上一靠,「昨晚看那本《東洲女修艷情錄》看了個通宵,這會兒腰酸背痛。」
聞人歸一聽就炸毛,提起掃帚就要罵。
就在這時,五小隻恰好從東廂房出來。
並排一站,十分惹眼,法袍上極其張狂地繡滿了各色商號徽記。
就連明見燭與木逢春的袖口、領口,也未能倖免,全是商號標識。
司渺端著一碟瓜子走來,視線掃過五個小金人,非常滿意。
這些都是行走的靈石。
沈淵上前一步,神色認真:「師叔,決賽規矩未明,我們這次進場先走哪條路?還需提防誰?」
明見燭也看過來:「百人坑裡,您先前布置的許多訓練都對上了。決賽若有特殊陣眼,提前說,我們進場後好分工。」
複賽能贏,很大程度仗著司渺提前對他們的囑咐和訓練。
五人心裡清楚,小師叔懂一點點「天機」。
司渺捻起一顆瓜子,沒有像以往那般給出詳盡路線。
「這回沒什麼好囑咐的。」司渺語調懶懶,「你們五人各憑本事。這回裡面水深,真到你們兜不住的時候,我會出手。」
話音剛落,五人皆是一愣。
沈淵反應極快,抬眼看著她:「師叔也會進秘境?」
秘境不是只讓參賽弟子進?
司渺沒應聲,抓起一把瓜子分給南宮雀,笑而不語。
明見燭指尖摩挲著玉笛,沒有追問,只把「師叔可能會進秘境」這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牢牢記住。
李長壽站在門邊,聽著他們交談,呼吸有些不穩。
他搓了把臉,換上平時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欠揍樣:「你們去吧,老道實在困。這幾天光算帳就傷了神,我回去補個覺,別打擾我。」
聞人歸怒道:「算帳?你是熬夜看那種帶圖的話本子吧!傷神?我看你是快把魂丟了!」
李長壽捂著耳朵往屋裡鑽:「對對對,你罵的都對。」
司渺將視線從李長壽蒼白的眼底收回。
以她的眼力,自能瞧出這老頭底子虛得厲害。
她沒當場戳破,抬手拉了聞人歸一把。
「讓他睡。」司渺語氣平緩,「他留下看家。等大比結束,我正好找他問問話。」
聞人歸沒再罵。李長壽背對眾人擺了擺手,把門掩嚴實。
「走吧,去廣場。」司渺領頭跨出院門,聽瀾閣賀蘭舟等人早已等在門外,浩浩蕩蕩往通天法壇去。
仙京法壇廣場,人聲鼎沸。
天沒徹底亮,商販的攤子已經排滿三條長街。
賣留影石的、賣押注票的、賣各宗天驕畫像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有人高喊百里策奪魁賠率一賠一點二,有人吹劍王閣劍子劍意無雙,還有人抱著一摞剛印好的小冊子滿街跑。
《百強秘錄》。
《九大宗門奪魁詳解》。
《無道宗五怪打劫實錄》。
最後一本賣得最快。
司渺路過時,順手買了三本。
聞人歸不解:「你買這破玩意幹什麼?」
司渺翻開第一頁,看見沈淵被畫成三頭六臂、南宮雀被畫成背後長滿蟲翅的小妖女,滿意點頭。
「學習市場審美。回頭咱們自己出正版。」
法壇入口,聽瀾閣的人已經等著。
賀蘭舟換了一身新法袍,腰間掛滿補給袋,氣色比複賽剛結束那天好多了。
只是看見無道宗五小隻的GG戰袍後,他端著的貴公子風度險些裂開。
楚逸繞著沈淵轉了兩圈。
「沈哥,你這衣服……挺特別啊。」
沈淵面無表情:「別問。」
蘇嫣然捂著嘴笑,笑到一半被洛詩晴輕輕撞了一下。
冰心閣也到了。
洛詩晴今日只帶了入決賽的四名師妹。
她們修養三日,靈力恢復不少,衣著仍是冰藍長裙,端莊得很。
和無道宗站在一起,一個像仙門女修,一個像剛從百寶街收攤回來的移動攤位。
主法壇中央,九大宗門席位高懸。
一旁蹭熱度的天衍宗今日也擺足了排場。
玄虛子一襲紫袍,坐在正中,左邊葉辰,右邊蕭遠山。
兩人同列親傳高位,待遇齊平。
這在天衍宗很少見。
從前蕭遠山是大師兄,葉辰後起之秀,宗內資源暗裡已經向葉辰傾斜,可明面上仍給蕭遠山留著體面。
複賽之後,蕭遠山也入決賽,玄虛子便開始重新端水。
「遠山、葉辰。」
玄虛子撫須開口,「你二人皆是我天衍宗這一代的脊樑。百人坑兇險,你們能守住玉牌,足見心性與機緣。決賽秘境,便是我宗重回巔峰之機。」
葉辰抬眼,看向蕭遠山。
三日前的毒傷已經被壓下,肩胛處仍有麻意。那支冷箭是誰放的,誰給神劍山莊遞了路,他腦子裡有答案。
可他不能現在撕破臉。
天衍宗眾目睽睽,玄虛子正要借「雙子」撐門面。他若當場發作,反倒落人口實。
於是葉辰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玉瓶,遞給蕭遠山。
「大師兄,複賽辛苦。此丹能固脈養氣,決賽前服下,對舊傷有益。」
柳鈴兒站在後方,眼睛紅紅的。
她剛被淘汰,這幾日哭了好幾回,見葉辰還關心同門,心裡又酸又甜。
「葉哥哥就是心善。」
金敢當腿傷未愈,拄著拐也擠在旁邊:「葉哥,你別光顧著別人,你自己傷也不輕。」
葉辰拍了拍他肩。
「你們為我爭來的機會,不會白費。」
蕭遠山接過丹瓶,笑得溫和:「師弟有心了。決賽里若遇險,師兄自會照應你。」
葉辰回禮:「那便多謝大師兄。」
兩人說得客氣,站在中間的玄虛子很滿意。
他沒看見,蕭遠山轉身把丹瓶收入袖中時,手指在瓶口輕輕一封,壓根沒打算吃。
葉辰也沒錯過這個動作。
兩人心照不宣。
丹藥是真丹,也是真試探。
蕭遠山不敢吃,說明他心裡有鬼,他敢吃,葉辰也會留後手。
兄友弟恭的戲碼,台上唱給別人看。
而台下,刀已經磨好了,只等入了秘境便要拔刀相向。
就在這時,另一邊傳來一陣鬨笑。
因為無道宗入場了。
五套GG戰袍在晨光里亮得扎眼,尤其陸無轍那幾隻傀儡盾牌轉向時,天工閣商號正對主水鏡,穩穩占據視野。
觀禮席上,各宗長老先是一靜,隨後議論聲爬滿台階。
「這什麼東西?」
「無道宗怎麼把這麼多商號穿身上了?」
「我的天,太辣眼睛了。」
萬香樓掌柜混在商戶席里,激動得臉都紅了,扯著身邊夥計:「看見沒?木小道友背後那位置多好!水鏡正拍著呢!」
靈餌坊掌柜不服:「南宮小道友鈴鐺才叫妙。走一步響一下,比你那鍋高級。」
天工閣掌柜已經拿出留影石記錄陸無轍的後背。
「這角度,這線條,這冷臉。高端無聲植入,司長老沒騙我。」
陸無轍察覺背後水鏡對著自己,臉更臭,傀儡卻很誠實地調整了半寸角度,讓商號露得更全。
這邊熱鬧,天衍宗那邊終於找到攻擊點。
丹陽真人冷哼:「堂堂參賽弟子,穿得跟店鋪夥計一樣,簡直辱沒仙門。」
蕭正德跟著板臉:「仙盟大比豈容商賈玷污?此風若長,日後弟子不修道,改去街上叫賣?」
玄虛子看向司渺,語調端起來:「司渺,你怎會墮落至此?修士當立身正道,不可被銅臭迷心。」
司渺正嗑瓜子,聽見點名,慢吞吞抬頭。
「玄宗主。」
她把瓜子殼丟進小紙袋,禮貌得讓人害怕。
「聽說你們天衍宗負債纍纍,賠的差點全員賣底褲,就別替別人操心銅臭了。」
玄虛子麵皮一繃:「我宗行事,自有章程。」
司渺點頭:「懂。這麼愛清高,建議天衍宗決賽補給也別領。仙盟發的丹藥里,至少三成材料經商會流轉,符紙也從百寶街進貨。沾了銅臭,影響道心。」
玄虛子氣的臉通紅,周圍有人憋笑。
另一端,皓星宗地界,氣氛截然不同。
百里策在皓星宗隊伍中站得很穩。
雲扶搖正和幾名師弟妹低聲盤點熱門對手。
「萬劍宗的小劍仙風絕,據說他的『一念風雷』殺傷力極大。還有符陣宗那個『畫骨手』莫道難,此人行事狠辣,專喜歡在秘境入口設連環爆陣,防不勝防。」
雲扶搖數著名冊上的奪冠熱門,「另外,劍王閣那位劍子也得提防。」
弟子們頻頻點頭,這幾人皆是聲名在外的頂級天驕,與他們皓星宗同屬九大宗門,實力不容小覷。
百里策立在一旁,正在給星痕劍做最後的養護。
聽到這些名諱,他連眼皮都沒抬。
雲扶搖湊過來:「師兄,你覺得這次誰最難對付?」
百里策將長劍歸鞘,發出清越的鳴音。
他沒有回答,視線直接越過廣場熙攘的人群,落在無道宗五人身上。
沒一個像奪魁熱門。
也沒一個像省油的燈。
雲扶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:「他們五個怎麼穿成那副模樣?」
「扶搖,輕敵是大忌。」百里策直言,「鹿死誰手,誰也說不清楚。」
雲扶搖啞然,再看那幾個穿得像個戲台班子的傢伙,怎麼也無法將他們與「強敵」二字聯繫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