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實中的無道宗廢墟,重歸死寂。
風穿過殘破的廊柱,發出悽厲的嗚咽。
南宮雀的雙腿失去力氣,跌坐在滿是塵土的台階上。
她眼眶通紅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「所以……是沈師兄……」
沒人回答。
陸無轍轉身,一拳砸在身旁的青石柱上。
木逢春低著頭,雙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聳動。
司渺站在原地,整個人猶如被凍結的冰雕。
她沒有去看那滿地的屍骸,也沒有理會身後徒侄們的崩潰。
她的視線,死死釘在方才幻幕中公羊恕站立的位置。
花弄影收起那支畫符的硃砂筆,在掌心輕敲了兩下。
「留塵術的規矩,我得再重申一遍。」
花弄影的嗓音在悲慟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冷漠,「它復現的,是死者肉眼捕捉到的光影。我能保證畫面里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,絕無虛構。」
她理了理裙擺,語氣帶點事不關己的冷眼旁觀,「所以,照最後畫面推斷,你們那位沈師兄,多半是失控了,殺了那兩個……」
「你胡說!」
南宮雀當場炸毛。
「沈師兄才不會殺宗主和聞人長老!你再敢胡說八道!」
陸無轍沒出聲,但動作比南宮雀更直接。
傀儡絲線從他指尖浮出,鋒刃直指花弄影的咽喉。
他下頜線繃緊:「再多說一個字,我縫了你這張嘴。」
面對兩個小輩實質性的殺機,花弄影連躲都沒躲。
她手中那柄團扇半遮住下半張臉,桃花眼微微彎起,透出幾分狐狸般的狡黠與涼薄。
「小朋友,遷怒可不是個好習慣。你們不願信是一回事,留塵照出來的,是另一回事。沈淵究竟殺人與否,靠你們自己定奪。」
「不用定奪。」
司渺終於開了口,「沈淵不可能殺人。」
花弄影扇子停住,目光落在司渺臉上,眉尾上挑。
「你懷疑我弄虛作假?」
「留塵術不會作假。」司渺搖頭,「但眼睛看見的,不等於全部真相。沈淵我了解,他寧肯把巨闕捅進自己胸口,也不會對聞人歸下手。」
這話落音,旁邊的木逢春用力點頭。
「沈師兄絕不會傷人。他就算化成怪物,潛意識裡也只有保護宗門。」
明見燭單手搭在盲杖上,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覆著白紗的眼眶轉向水鏡消失的方向,少女的嗓音極輕,卻條理分明。
「還有劍靈。巨闕里的那位前輩,生性高傲至極,卻極重底線。」
明見燭冷靜地分析,「如果沈師兄真的受了蠱惑要弒師,劍靈絕不會僅僅是被血氣震飛那麼簡單。它拼著劍毀靈亡,也一定會攔下沈師兄。但在留塵的最後一幕里,劍靈只是被血脈之力壓制,巨闕並未有玉石俱焚的跡象。」
公輸鐵抱著粗壯的機關手臂,冷嗤一聲。
「老娘加入無道宗雖然沒幾天,但長了眼睛。老聞把那小子當眼珠子疼,李長壽那條老鹹魚為了給他下封印,半條命都搭進去了。那兩個狗東西隨便放兩句沒味的屁,就能讓那小子欺師滅祖?做夢!」
眾人的話語,像一塊塊堅硬的拼圖,硬生生從那個絕望的結局裡撬開了一道縫隙。
花弄影搖扇子的手慢了半拍,失笑:「你們這群人,還挺信任彼此。」
司渺將那枚斷劍殘片收入暗袋,接上話頭:「最核心的漏洞,是屍體。」
她邁開腿,踩著滿地狼藉,徑直走到後院那處曾發生大爆炸的深坑前。
這是方才幻幕里,沈淵撲向李長壽的落點。
深坑直徑足有三丈,邊緣的泥土呈現出被極度高溫晶化的琉璃狀。
坑底沒有任何屍骨殘骸,只有幾縷焦黑的布料纖維,以及半截插在土裡的掃帚柄。
司渺蹲下身,手掌貼在坑底的焦土上。
靈力順著掌心吐出,沿著地下殘留的靈力脈絡往外梳理。
「如果沈淵要殺人。」司渺站起身,拔出那截斷裂的掃帚柄,「以他當時的狂暴力量,李長壽和老聞連具全屍都留不下,這坑裡早該鋪滿血肉碎末。」
花弄影桃花眼微斂,沒搭腔。
這確實不合常理。
司渺下了定論,「說明他們要麼被帶走了,要麼,在最後關頭逃了。」
這話落地,幾人胸口那口堵住的氣,終於找到一點縫。
明見燭朝她偏過頭。
「師叔,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」
司渺腦子裡的線索開始飛速拼合。
中州法壇上,無道宗五個小的連拒九宗仙盟。
萬寶樓的雅間裡,金無施放她離開前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笑臉。
緊接著,墨春秋和公羊恕跨越數萬里,提前守在無道宗山門。
這不是什麼臨時的報復。
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死局。
「李長壽那條老鹹魚,身上藏著要命的秘密。」司渺聲音發沉,「他們來,是為了找東西。那個東西足以讓他們繼續滅口。」
她轉過身,面向無道宗眾人。
「這裡不能待了。」
司渺語速極快,乾脆利落地下達指令。
「不管沈淵他們是逃了還是被抓,無道宗現在已經成了明面上的活靶子。只要我們留在這裡,對方隨時會拿我們當誘餌或者直接滅口。立刻轉移,把東西都帶上。」
眾人沒再多說半句廢話。
木逢春轉頭就去挖後山藥田裡剩下的靈植。
公輸鐵提著錘子直奔煉器室,準備把拿不走的重型熔爐全給炸了。
藥不然嘴裡嚼著草根,嘟嘟囔囔地衝進丹房搶救自己那堆稀奇古怪的毒藥瓶子。
部署完畢,司渺轉身,視線重新落回站在斷牆邊的花弄影身上。
紅衣女人依舊是那副看戲的做派,絲毫不受這緊張氛圍的影響。
「買賣歸買賣。」司渺手抄在袖兜里,「你幫我開了留塵,讓我看清了兇手。開價吧。靈石、法器,還是想讓藥不然給你專門開一爐丹?隨便你提。」
花弄影手裡的團扇停了。
她往前走了兩步,桃花眼在無道宗這群人身上轉了一圈,最後穩穩停在明見燭身上。
她抬起塗著鮮艷丹蔻的手指,隔空虛點了一下那個蒙著白紗的少女。
「我不要錢。」花弄影紅唇微啟,吐出幾個字,「我要她。明見燭,跟我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