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渺處理完外面的人,跨進門檻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快步走上前。
單手探出,指尖穩穩搭在聞人歸那截粉碎的腕骨上方。
沒有脈搏跳動。
但有一縷極其微弱、微弱到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散的鋒銳之氣,正盤踞在他的心脈之上。
「沒死。」司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她手腕一翻,從那串順出來的儲物戒里,挑出裝得最滿的三個藥瓶。
倒出十幾顆平時藥不然都不敢輕易拿出來試藥的吊命猛藥,根本不管什麼藥性相衝,直接捏碎成粉。
左手捏住聞人歸被毒藥毀掉的下頜,迫使他張開嘴,右手裹挾著精純的靈力,將藥粉硬生生打入他乾涸的經脈。
木逢春趴在冰棺邊,雙手按住棺沿,青綠色的生機順著掌心一點點渡進去。
他不敢太快。
聞人歸現在的身體像一隻裂開的破碗,水倒急了,碗先碎。
生機繞過斷裂的肋骨,鑽進心脈附近,壓住封喉散繼續往上竄的毒性。
片刻後,木逢春額角全是汗。
「師叔,壓不住。」他嗓子發啞,「毒進了心脈,劍意也在反噬。」
司渺眼底壓下去的火氣,又冒了一截。
不行。
聞人歸的傷太嚴重,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處理的範圍。
哪怕現在把老藥叫來,在這荒郊野嶺也是束手無策。
沒有高階藥池和鎮魂陣法護持,做什麼都只會於事無補。
去找個城裡的醫館?
城裡到處都是仙盟的眼線,這無異於送人頭。
可聞人歸耗不起。
必須找個安全又能續命的地方。
司渺心裡有了主意,彎腰,把聞人歸從冰棺里抱起來。
老頭太輕了。
輕到那身被血粘住的破青袍,竟比人還占分量。
木逢春趕緊扶住側邊,抬手繼續將靈力送進聞人歸體內。
兩人剛要走,司渺腳步停住。
她回頭,看向院子裡那四個撈屍客。
四人被廢了氣海,癱在地上裝死。
刀疤臉半邊臉埋在泥里,眼珠偷偷往外轉。
司渺看著他。
刀疤臉頭皮一麻,哭腔都出來了:「夫人饒命!我們就是撈死人飯的,沒見過您,也沒見過這老頭!真沒見過!」
司渺沒說話,將聞人歸交給木逢春,起身走向後堂角落。
撈屍客用來化屍的猛火油堆了三桶。
司渺單手拎起,全潑在牆根和那四個半死不活的漢子身上。
她從袖袋深處摸出一包腐骨粉,順著油跡撒了一圈。
指尖一點火星彈出。
火舌遇油猛漲,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傳出,高溫便將那四人連同地上的血跡、氣味燒了個乾乾淨淨。
這把加了料的火,別說留塵術,就是大羅金仙來招魂,也只能招出一把帶毒的骨灰。
火光映亮了司渺毫無波瀾的臉。
她轉頭看向木逢春:「走。」
木逢春剛把聞人歸背在身上,「師叔,我們去南邊找藥長老?」
「不去南邊。」司渺大步流星,「去西邊。藥王谷。」
木逢春愣住。
藥王谷可是仙盟轄下的正統丹道勢力,這個時候把人往他們眼皮底下送,和自投羅網有什麼分別。
「藥王谷少谷主與我有些交情,更重要的是,他家有護魂靈泉和成套的藥池。」
司渺語速極快,三言兩語把自己和秦子昂的過往說個明白。
萬丹門丹比時,秦子昂承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。
那小子雖然紈絝,但人不錯。
而且藥王谷向來與仙盟的丹道勢力不對付,內部山頭獨立。
司渺條理分明,「老藥現在跟著南宮雀在荒山野嶺找人,連個像樣的地方都沒有。帶老聞去找他,只會錯過最佳治療時間。」
木逢春啞口無言。
確實,這是很現實的問題。
「可萬一秦子昂迫於仙盟的壓力……」
「就算秦子昂靠不住,憑我這腦子,也能把他家藥池弄過來用兩天。」司渺拍板定音,「走。」
木逢春點頭,沒再問,「我聽師叔的。」
兩人借著夜色連夜狂奔。
可往藥王谷去的路並不好走。
司渺敏銳的察覺,東洲各城的盤查比前幾日嚴了數倍。
城門口貼滿告示,明面上寫著邪修流竄,嚴查重傷修士、無籍散修和來歷不明的車。
高階修士的神識掃在城門外,連路過的飛鳥都要被扒層皮。
司渺心裡明白,這不是查邪修,這是找他們。
陸路不通,司渺決定改走水路。
她花重金從黑市買通一條走私運貨的靈舟。
老頭被封進一口裝滿防腐靈草的厚重貨箱木棺里,外面貼滿封條。
木逢春寸步不離地守在底艙,十指緊扣木棺邊緣,生機不要錢似的往裡輸送。
江面風浪極大,底艙陰冷潮濕。
木逢春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,從蒼白轉為灰敗,連發梢都枯黃了幾分。
萬靈道體再強,也經不起這般不要命的透支。
司渺每天硬塞給他大把大把的補氣丹,才勉強讓他沒直接昏死在船上。
第四日清晨,靈舟終於靠岸。
藥王谷外圍的山林出現在視線盡頭。
這裡有一大片廢棄的藥田。
早年藥王谷擴張時開墾,後來地力衰退被棄置,連綿的藥農棚子塌了大半。
司渺邊緣挑了個極其隱蔽的廢棄藥農棚,讓木逢春把人安置好。
「待在這別動。就算外面天塌了,只要沒收到我的暗號,誰來也別出聲。」司渺扔給木逢春幾塊上品靈石,「恢復靈力,撐住。」
木逢春接過靈石,手指控制不住地打顫,用力點頭。
司渺交代完,換下夜行衣,重新套上那身招搖的貴婦裝束,頭插金簪,手搖團扇,搖曳生姿地朝谷口走去。
藥王谷的排場依舊宏大。
百年古木參天,藥香百里可聞。
可走到近前,司渺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。
進谷的山門處立著三道重型法陣,以往用來迎客的白玉階前,站了兩排佩劍執事。
盤查極其繁瑣,不僅查驗身份玉牌,還要用探靈針挨個驗看求醫者的傷情來源。
排隊的修士怨聲載道。
司渺混在人群里,摺扇擋著半張臉,眼珠子在那些巡邏弟子身上轉悠。
很有意思。
這些維持秩序的弟子,雖然都穿著藥王谷的青白醫袍,但衣袖處的刺繡紋路卻截然不同。
一撥人繡著傳統的單葉金蓮,另一撥人則繡著雙葉並蒂蓮。
兩撥人巡視時涇渭分明,連眼神交匯都透著股劍拔弩張的防備。
往裡看,幾處本該靜謐的偏殿此時燈火通明,隱約有高聲爭論的動靜順著風漏出來。
司渺眼神動了動。
看這架勢,大抵和無道宗無關。
莫非藥王谷自己出問題了?
司渺心思急轉。
這時候如果亮明身份,指不定卷進什麼爛攤子裡。
她從隊伍後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來,繞到一處無人看守的迎客亭後。
袖口一抖,那張當初秦子昂離開時給她的特製傳訊符夾在兩指間。
只要燒了這符,秦子昂就能感知具體方位來接應。
靈力催動,黃符化作一縷青煙直衝天際。
司渺攏了攏衣襟,在亭邊的石凳上坐定。
按照秦子昂那小子的性格,收到信多半會屁顛屁顛地跑出來接她。
半炷香時間過去。
山道上有了動靜。
來人不是那個搖著摺扇、咋咋呼呼的紈絝少主,而是一個穿著灰袍、面容枯瘦的老者。
灰袍老者背著手,身後跟著兩名繡著雙葉並蒂蓮的內門執事。
他步履極穩,眼神像鉤子一樣在司渺身上刮過,最後停在她那張刻意偽裝過、帶著三分傲慢的富婆臉上。
「便是你燒了少谷主的私符?」灰袍長老開口,音調不高,卻帶著長居高位的傲氣。
司渺金簪輕晃,眼底的警覺被完美掩蓋在驕矜之下。
她沒有起身,連扇子都沒放下,只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。
「怎麼,秦子昂那小子如今架子這麼大,本夫人親自來尋,他倒派個下人來打發我?」
這話極不客氣,灰袍長老身後的兩名執事當即按住劍柄。
老者抬手攔住手下,皮笑肉不笑地扯動臉部肌肉:「夫人好大的口氣。鄙人藥王谷外門主事,閆雲。少谷主近日偶感風寒,已在內谷閉關謝客,谷中一切外聯事宜,均由老朽代勞。」
閆雲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少谷主的私符極少贈人。不知夫人是哪家高門女眷,找我們少谷主,又有何貴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