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左道機的話音一落,鎮界尺橫飛在大廳上方。
防護陣紋順著牆根亮起,將大廳徹底隔絕。
眾人腰間的身份玉牌、傳訊符和儲物法器自行飛起,落入大廳中央的空地。
有人下意識按住袖口。
左道機看過去,「所有人待在原位。從現在開始,誰敢私自傳音,當場按內鬼論處。」
司渺坐在最後一排,觀察四周。
這地方的執行力還算及格。
大門一鎖,誰也別想通風報信。
尋古署隊長藏山站著沒動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蒙著白布的兩具屍體,沒急著去找內鬼,轉頭看向活下來的幾個屬下。
「折光,把在落日淵遇襲的過程完整說一遍。」藏山發話。
折光站了出來,她是尋古署副隊長,
她拿出一面七稜鏡放在案頭。
這是她的本命法寶,可拆分靈光,照出不同屬性的靈力走向。
尋古隊遇到陣法時,她能借鏡面還原陣紋缺口,找出入口和生門。
鏡中也能短暫留存照過的景象半日。
折光抬手,七稜鏡浮在半空,將之前發生的遭遇復現了一遍。
司渺盯著那面鏡子,注意力卻沒在他們遭遇了什麼,而是其他幾個尋古隊成員。
折光旁邊的女修代號聽蟬。
腰間掛著一枚青銅小鈴,叫回歲鈴。
鈴內沒有鈴舌,貼近古物時卻會發出細響。
無論是石頭、法器、屍骨,只要存在百年以上。
她都能從中提取聲音殘響,聽見過去發生過的零碎片段。
第三人代號尺蠖。
他是個高瘦男修,腰上纏著一根布滿刻度的黑繩,叫量天索。
量天索能在空間裡留下三個錨點。
而他可以在錨點之間短距穿行,負責探路和撤離。
第四名倖存者代號尋砂,是個寬肩男修。
他的法寶是定風幡,目前看那幡可以用來破瘴氣。
最後一名倖存者躺在擔架上,代號啞鍾。
他天生地脈靈體,可上天遁地。
法寶是一對黑石短槌,可敲石探路,挖山填海。
伏擊發生時,他最早發現峽谷地層有問題,強行敲碎一處封鎖,給其餘人爭出退路。
代價是耳脈盡斷,識海受損。
人雖救了回來,胳膊斷了一隻,短時間內醒不了。
死去的執燈與青瓦,各有用處。
執燈修庚金硬氣功,能肉身扛住遺蹟坍塌和禁制衝擊,是尋古隊的金鐘罩。
青瓦的離火罩可隔絕屍毒、地煞和古墓濁氣,也能燒去法器表層偽裝,辨認年代。
這是一個配置極其合理的尋寶團隊,分工明確。
七稜鏡記錄的場景有限,其餘的內容折光口述補充。
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,整個過程交代得乾乾淨淨,像是莫得感情的機器。
聞人歸聽得後背發緊。
這女修肩膀都快被穿透了,腦子還清楚得很。
尋常人從死裡逃生,能把話說順都不容易。
司渺蹲在後排繼續嗑瓜子。
她原本想藉此機會看看暗星的辦事水平。
現在看來,這幫人本事不差,問題也很麻煩。
敵人連尺蠖的空間落點都提前封了。
若非啞鍾臨時打穿地脈,七個人一個也回不來。
復盤結束,照獄署的排查動作極快。
不過一刻鐘,近兩個月內所有調閱過尋古隊卷宗的記錄被全數拉了出來。
能同時接觸到任務路線、成員功法弱點以及撤離預案的人,只剩下四個。
逐風署的矩鴉,天工署的鍛青,籌策署的棋午,觀塵署的舊頁。
四名嫌疑人被帶到大廳中央。
一塊測謊用的玄金陣盤放在四人腳下。
他們依次陳述自己查閱資料的理由。
逐風署的矩鴉接觸撤離預案,是因為量空索需要逐風署校正空間坐標。
天工署的人負責維護法寶,查閱功法是為了調校法器的靈力參數。
籌策署需要路線來推演大局,防止路線與其他行動衝突。
觀塵署和逐風署也有無懈可擊的公事藉口,他們需要安排接應點。
四個人的理由合情合理,拿得出行事記錄。
玄金陣盤從頭到尾閃爍著代表安全的青光,沒有測出任何謊言。
這結果沒讓人放心下來,反而讓大廳內的修士開始互相張望。
內鬼找不出來,各署之間的防備開始加深。
籌策署的人先忍不住了。
「任務的路線是隨機生成,連我們星使都只在出發前得知。棋午規劃路線,查節點有什麼錯?」
尋古署的尺蠖冷聲接話:「三次都查,三次都出事,真巧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字面意思。」
兩邊開始冒出火花,氣氛顯然走向不對。
觀塵署的舊頁被當做嫌疑人架在這,也壓不住火。
「落日淵原本就是天外天盯著的地方。你們任務失敗死了人,折光回來便說十二署有內鬼。誰能保證這不是尋古署拿來推卸責任的說法?」
折光閉嘴不言。
大廳里的爭執聲大了起來,甚至有人要求照獄署審查折光,看她是不是在刻意掩蓋指揮失誤。
司渺看得起勁,盯著藏山看了一會兒。
藏山作為尋古署的隊長,從進門起最惱火,現在看著自家隊員被圍攻,這半天居然一言不發。
司渺有些好奇他到底要做什麼。
眼看幾個署之間火藥味越來越濃,藏山忽然站起身。
「折光還有一件事沒說。」
眾人看過去。
藏山指著折光那面七稜鏡,面對眾人。
「逃出落日淵前,她用七稜鏡照到了襲擊首領的真身,也留下了對方的氣息。對方氣息來自血脈。內鬼若與其同源,只要觸碰鏡面,七稜鏡便會變紅。」
藏山看向台下的四人:「你們四人依次上來,把手按在鏡面上。若是身上乾淨,鏡面就不會有變動。」
折光抬起頭,眼皮動了一下。
停了半息,她把七稜鏡推到桌面中央,沒有拆台。
司渺嗑瓜子的動作停住,似乎猜到了藏山要做什麼。
這是在詐胡。
他在賭那個內鬼心虛,動作會變形。
司渺又抓了一把瓜子。
這事開始有意思了。
鍛青第一個上前,手掌按過鏡面。
無事發生。
棋午、舊頁依次照做,鏡子沒有變化。
輪到逐風署的核心成員矩鴉。
他面上沒有異樣,走到鏡前,抬起右手。
就在他伸出右手的瞬間,司渺清楚地看到,矩鴉原本垂在身側的左手,極自然地往寬大的袖口深處縮了一寸。
這動作很小,大廳里的注意力都在鏡面上,只有藏山一直盯著他的肩膀。
矩鴉的右手還沒碰到鏡子,藏山已經扣住他的左腕,硬生把手從袖子裡拽了出來。
「你在藏什麼?」
矩鴉皺眉:「藏山星使,手縮在袖子裡罷了。莫非尋古署現在連人抱手都要管?」
藏山沒有理會他的話。
他的五指用力,靈力在五指間吞吐,直接將矩鴉左手的衣袖震成了碎片。
矩鴉的小臂暴露在空氣中。
在他的腕骨下方,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暗紅色,一縷紅色血光在皮肉下扭曲挪動。
藏山右手指甲順著那道紅光一划,直接將皮膚割開。
一縷發紅的血絲從傷口裡竄了出來,想要朝地下鑽去,被藏山用一股淡黃色的靈力死死困住。
「這是尤薩血印。」藏山將這縷血絲拿到矩鴉眼前,「你還想說什麼?」
矩鴉掙了一下,沒有掙開。
「這是誣陷!這血印我並不清楚是什麼時候放進我體內的!肯定是有人為了栽贓我,對我動的手腳!」
逐風署的幾個成員上前半步,擋在矩鴉和藏山中間。
「藏山,放手!矩鴉入逐風署七年,接送過上百支小隊。他要是內鬼,暗星早被賣乾淨了!這血印如何還沒查清,你不能直接把罪名扣在他頭上。」
藏山沒有鬆手。
逐風署星使風斬也從席位間走出。
「都退下。」
他看著矩鴉,「你自己解釋,這縷血絲從哪來的?」
矩鴉張開嘴,看向風斬,正欲解釋。
「隊長,我……」
話只說了半句。
藏山的左手已經帶著沉重的黃色靈光,當頭砸在了矩鴉的額角上。
沉重的一擊直接將矩鴉的顱骨震碎。
矩鴉整個人摔在地上,腦袋塌下去一塊,再沒動靜。
全場倒吸一口涼氣。
沒人料到藏山會在沒有左道機首肯的情況下,直接下殺手。
這完全破壞了暗星的審查規矩。
風斬大怒,拔出佩劍,劍尖直指藏山。
「藏山!他還沒開口,你便殺人?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!」
藏山沒看他,只盯著地上的死人。
地上的矩鴉,臉上的錯愕和恐懼只維持了一小會兒,身體便開始劇烈扭曲。
矩鴉被砸碎的頭骨中流出來的並不是紅色血液,而是黑綠色的粘稠液體。
伴隨著一陣乾裂的響聲,矩鴉面部的皮膚開始從額頭中央向下裂開。
那張屬於人類的麵皮,此時整張剝落下來,散在地上。
脫落在眾人視線中的,是一顆青銅色澤的頭骨,骨骼極其粗大。
這顆頭顱的額骨極高,兩側長有一對向下彎曲的粗糙長角。
風斬的聲音停了。
所有人盯著『矩鴉』。
從人皮里鑽出來的,根本不是人族的身體。
「尤薩……」風斬提著長劍,眼神轉厲。
大廳內沒有任何聲息。
這群潛伏在暗處的火種守護者,很多都是第一次見到活著的尤薩族。
這個族群只在傳說中存在,如今卻坐在了他們逐風署的核心位置上。
原來真正的內鬼根本不是被天外天收買的人族叛徒。
本身就是一頭披著人皮潛伏進來的尤薩族。
矩鴉六臂張開,體內傳出密集的碎裂聲。
在它的胸腔正中,一顆核桃大小的紅色血核開始劇烈跳動,將整座大廳照得一片通紅。
它要在大廳內自爆。
「攔住它!」左道機抬起鎮界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