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堂內。
下課的鐘聲剛敲過，陸清辭就從講堂里出來了。
蘇酥正蹲在老樹下看幾個女孩翻花繩，聽見腳步聲抬頭，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。
手裡捏著一卷沒來得及放下的書，在她旁邊站定。
「先生沒課了？」蘇酥問。
「嗯。」
他站在那裡，書卷在手指間轉了一圈，垂眼看著蘇酥。
翻花繩的是那個缺了門牙的小女孩，繩子在她手指上繞了幾道，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網。
蘇酥研究了半天也沒看出該怎麼翻，小女孩也急得直跺腳。
陸清辭蹲下來，把手裡的書卷放在膝上，伸手從那小女孩手上接過花繩，修長的手指在繩線里穿了幾下，一翻一拉，那個歪歪扭扭的網變成了一座橋。
小女孩「哇」了一聲，拍著手跳起來。
他眼角微微彎著，手指勾著那座繩橋遞到蘇酥面前。
像是在說，「你試試」。
蘇酥把自己的手伸過去，勾住繩子的另一邊，一拉。
蘇酥有點心虛地把手縮回去。
陸清辭低頭看著手指上那團亂麻，慢慢解著，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下去。
王小魚從樹後面竄出來，差點一頭撞上陸清辭的膝蓋。
他剎住腳，仰著臉看了看陸清辭，又看了看蘇酥，圓圓的眼睛閃著星星。
「師娘！跟我們玩遊戲！」
他扯著嗓子喊，話音還沒落，身後已經跟過來一串尾巴，四五個孩子擠在一起，七嘴八舌地喊「師娘師娘」。
蘇酥被這群小東西圍在中間，還沒答應，手已經被王小魚拽住了。
「玩什麼？」蘇酥問。
「老鷹捉小雞！」
王小魚喊得最大聲，舉著手蹦了兩下，
「師娘當老鷹！」
蘇酥看了一眼陸清辭。
他站在孩子們身後，正在解手指上最後一截繩結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「那誰當母雞？」蘇酥問。
孩子們齊刷刷地轉過頭，看向陸清辭。
王小魚第一個衝過去抱住陸清辭的腿，仰著臉用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語氣喊：
「先生當母雞！先生最高！先生肯定能擋住！」
陸清辭低頭看著腿上那個毛茸茸的腦袋，眉頭動了一下。
他平時在學堂里不怒自威，孩子們敬他怕他，上課時沒人敢造次。
王小魚顯然把課堂和課間分得很清楚。
他的理論大概就是：上課時先生說了算，下課後先生說不上算。
蘇酥含笑說：
「先生就陪他們玩玩吧，先生不會是不行吧？」
陸清辭無奈的看了她一眼。
你等著。
他把手裡那捲書放在樹下的石凳上，把衣袍下擺撩起來別進腰帶里。
孩子們歡呼起來，王小魚第一個跑到他身後，揪住他的衣袍後擺。
其他孩子一個接一個跟上去，串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尾巴。
蘇酥站在他對面，張開雙臂，彎下腰，做了一個兇狠的表情。
「我要來抓了喲！」
她往左撲，陸清辭往左擋。
她往右撲，他往右擋。
他的手臂張得很開，蘇酥左衝右突了好幾次，都被他穩穩地攔住了。
身後那串孩子尖叫著左躲右閃，王小魚的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，笑聲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。
蘇酥停下來，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，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到臉側。
她抬頭看著陸清辭，他站在她面前，微微喘著，衣袍下擺從腰帶里滑出來一半，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。
蘇酥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。
她直起身，朝他走過去。
她聲音放低了說：「先生，你讓讓我。」
陸清辭看著她鼻尖上有細細的汗珠，臉頰被太陽曬得泛著粉紅，嘴唇微微抿著，眼睛裡有一點不服氣的倔強，又有一點撒嬌的意思。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不行。」他說話的聲音已經軟了下來。
蘇酥又往前邁了半步，伸手抓住了他擋在身前的手臂。
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臂上，拇指按在他袖口的邊緣。
「讓讓我嘛。」
陸清辭的手臂在她掌心裡繃緊，他往旁邊讓了半步。
露出身後那串孩子。
王小魚第一個反應過來，尖叫著往後跑，整個隊伍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樣扭成一團。
蘇酥從他身側鑽過去，伸手抓住了跑在最後面的那個小女孩。
「抓住了！」她笑著喊，把那小女孩抱起來轉了一圈。
孩子們笑成一團，王小魚從地上撿起跑掉的鞋，光著一隻腳在那蹦。
蘇酥把小女孩放下來，轉過身發現陸清辭還站在原地，保持著那個側身的姿勢看著她。
走廊下，沈醉靠在廊柱上，手裡的摺扇展開半面，遮住了下半張臉。
他的目光穿過院子，落在老樹下那兩個人身上，扇子後面的嘴角彎得不成樣子。
他的書童秋生蹲在他腳邊，手裡還抱著硯台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「公子，」
秋生壓低聲音，用那種發現了驚天秘密的語氣說，
「陸先生他……他是在當母雞嗎？」
沈醉的扇子在手裡慢慢轉了半圈。
秋生又看了兩眼，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「陸先生平時在學堂里笑都不笑的。上次那二狗背書背錯了，陸先生就看一眼，二狗當場就哭了。」
沈醉把摺扇收起來，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，目光還落在院子裡。
「所以說你不懂，有些人啊，不是不會笑，只是沒遇到那個讓他笑的人。」
秋生撓了撓頭，使勁理解了一下這句話，然後又看了一眼在樹下張開雙臂當母雞的陸清辭，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一點一點崩塌。
沈醉把摺扇重新展開，遮住下半張臉，眼尾的弧度彎得更深了。
「開竅了就好，我還以為這木頭樁子真要單身一輩子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，帶著一種老父親般的欣慰。
院子裡又響起一陣尖叫。
蘇酥這次從左邊虛晃一槍，突然轉向右邊，陸清辭為了擋她，整個人側身跨了一大步，衣袍下擺揚起來，正好被蘇酥一把抓住。
她笑著從他手臂底下鑽過去，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，沒有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