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雙手往腰上一叉,火力全開。
「我說你這個當爹的,心也太大了吧?上次他爬樹掏鳥窩,差點掉河裡。
這次又在廟會上橫衝直撞,你看看這人流量,都堪比春運的火車站,你帶孩子來這種地方不牽好了,由著他滿山亂竄?
這小孩也是,他是屬泥鰍的嗎?見縫就鑽?你家孩子是充話費送的你不心疼是吧?」
年輕男人被她一串連珠炮轟得一愣一愣的,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。
蘇酥喘了口氣,火力不減:
「上次從樹上掉下來,我接著了。這次從後面撞我,我接著了。下次呢?下次他從懸崖上掉下去,我是不是還得在底下接著?我又不是奧特曼,我接不了那麼多次!」
年輕男人聽著這些熟悉的話,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蘇酥還在輸出:
「你這當爹的,帶孩子能不能走點心?你看看你這兒子,機靈是機靈,但機靈用錯了地方,跟個二哈似的,拆家、上樹、撞人,樣樣精通。」
年輕男人的神色已經不是愧疚了,更多的是震驚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有些發緊:「春運?奧特曼?」
蘇酥一頓。
糟了,嘴瓢了。
這男的是古人,聽不懂。
年輕男人往前邁了一步,壓低聲音,目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:
「天王蓋地虎。」
蘇酥下意識接了下一句:
「你個二百五。」
說完她自己先愣住。
空氣安靜了。
父子倆一大一小兩張臉,大的那個眼睛瞪得像銅鈴,小的那個仰著頭看看爹又看看蘇酥,滿臉迷茫。
年輕男人的聲音有些發抖:
「你、你是21世紀的?!」
蘇酥看著他的神情也瞳孔地震。
她穿越過來這麼久,還沒見過同類。
結果廟會上,磕個膝蓋,撿了個老鄉。
他們尋了一處石階拐角處的茶攤,搭著藍布棚子,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。
蘇酥和年輕男人面對面坐下,小男孩被按在兩人之間的長凳上,老老實實捧著一碗涼茶,不敢吱聲。
兩人互相認識,這年輕男人叫顧時安,20歲。
現代身份是國內某娛樂公司的化妝師,專門給藝人化紅毯妝、雜誌封面妝。
上班上得好好的,某天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,在化妝間一頭栽倒,再睜眼就在古代了。
「我都化了一百多個藝人了,李XX你知道吧?張XX?就那個拿了影后的XX,我給她化了三年的妝。」
顧時安掰著手指頭數,語氣里滿是驕傲,隨即塌下肩膀,指了指身邊的小男孩,嘆了口氣,繼續說:
「來了就來了吧,還白撿一個兒子。媳婦生他的時候難產沒了。
他爹,也就是這具身體的原主,上個月出門談生意,從馬上摔下來,也沒了。
我一睜眼就是靈堂,這小孩跪在蒲團上哭,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。」
蘇酥眼睛瞪得溜圓,嘴角已經壓不住了。
顧時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:
「想笑就笑。」
「噗~」蘇酥沒忍住,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,
「對不起對不起,我不該笑的,」她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住笑意,「你繼續。」
「沒什麼可繼續的了。」
顧時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涼茶,整個人往後一靠,破罐子破摔的語氣,
「就是多了個兒子,多了個家業,多了滿屋子不認識的人。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去,閉上眼睛最後一件事還是想回去。但回不去。」
蘇酥收了笑,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。
「我理解你。來,敬你一杯。敬我們兩個倒霉蛋。」
顧時安喝了一口,放下碗:
「你呢?你是做什麼的?」
蘇酥把玩著手裡的茶碗,語氣隨意:
「我做派對策劃的。專門給那些有錢人搞各種派對的,生日宴、求婚宴、什麼亂七八糟的宴,甲方要什麼我給什麼。
你知道嗎?有個土豪要給女朋友過生日,讓我在別墅里搞一片人工沙灘,從海南運了三噸沙子過去!」
顧時安聽得瞪大了眼。
蘇酥繼續說:
「後來有次加完班回家,走在路上,就被一不長眼的貨車司機給撞了。」
顧時安沒忍住,笑了出來。
兩個現代人,此刻在這古代廟會的茶棚下,在滿山香火氣和叫賣聲中,對坐著傻笑。
小男孩左看看,右看看,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
「爹,什麼叫二百五?」
「閉嘴,大人說話,小孩兒別插嘴。」
蘇酥放下茶碗,忽然想起什麼:
「對了,你有沒有什麼任務之類的?」
穿越標配,不可能沒有吧?
顧時安的表情肉眼可見地糊了。
他把手裡的茶碗擱在桌上,兩手一攤,語氣空洞:
「有啊,我還兩個。」
蘇酥做了繼續說下去的眼神。
「我得把我兒子培養成文狀元。自己還得成為京城首富。」
蘇酥一時不知道先吐槽哪個。
培養兒子當文狀元?
這哥們穿越前是個化妝師,讓他化紅毯妝他行,讓他輔導孩子功課他大概只能教孩子怎麼塗口紅。
京城首富?
讓他跟那些老狐狸經商?
蘇酥在心裡默默把他的任務難度從A+調到了SSS+,順嘴問了一句:
「你進度如何了?」
「0%和-50%。」
蘇酥整個人定住了。「多少?!這玩意兒怎麼還有負的呢?」
「原主那些商業,我接手不到一個月,關了倆鋪子,退貨了三批貨,還跟一個合作了十年的老夥計鬧翻了。褲衩子都快虧進去了。」
蘇酥的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。
她從來不知道還有負的。
這玩意兒還能倒扣?這系統也太不講武德了吧!
顧時安繼續倒苦水,跟念悼詞一樣:
「那些官場酒局,那些老狐狸端起酒杯來就是一套一套的,見我就『顧兄久仰久仰』『日後多多關照』,我連他們誰是誰都分不清,上回差點認錯了知府大人,把知府叫成了知縣。」
蘇酥嘴角抽了抽。
「至於我這兒子就更別提了,」
顧時安指了指旁邊又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小男孩,用一種「你看你看就這貨」的絕望表情說,
「五歲,上樹掏鳥窩,下河摸魚蝦,把先生氣得告了三次狀。上次在你也看到爬樹了,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他在家天天爬,後院那棵棗樹都快被他薅禿了。」
蘇酥看了一眼那個蹲在地上的小身影,寶藍色的綢衫沾了泥,小皮靴上全是灰,正專心致志地往螞蟻窩裡灌涼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