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三娘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「你這一身衣裳,少說也要上百兩銀子。頭上的簪子,手裡的鐲子,哪一樣是沒錢的人用得起的?」
蘇酥張嘴就來:
「這是夫君生前給我買的。我什麼都沒帶出來,就帶了這一身衣裳和這幾件首飾。」
她低下頭,手指撫過腕上的鐲子,聲音更輕了,
「這也是我僅剩的念想了。」
她抬起頭看著孟三娘,眼眶紅紅的,目光裡帶著走投無路的人才有的懇切。
孟三娘也算是姑娘們打過無數交道了,真慘的、裝慘的、賣慘的,她都見過。
眼前這個,她分辨不出來。
這姑娘的慘像真的,但她的衣裳也是真的貴。
孟三娘沉吟片刻,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多寶櫃前,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紙,走回來鋪在桌上。
「這是契約,你看看。每月二兩銀子底薪,客人打賞歸你自己,三七分帳,你七我三。
包吃包住,住的地方在後面院子裡,兩個人一間。
不做強買強賣的生意,你不想接的客可以不接。」
她頓了頓,
「不過咱們倚翠樓也不養閒人,琴棋書畫詩酒茶,你至少得會一樣。」
蘇酥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契約。
上面的字看得人眼暈。
她認出的字不多,其餘的像一群螞蟻趴在紙上,每個筆畫都認識,連在一起就是看不懂。
她猶豫了片刻,抬起頭,面帶難色:
「我……不怎麼識字。這契約,我能不能帶回去看看?」
孟三娘看了她一眼。
在古代女子不識字是常事,貧苦人家的女兒哪有讀書的機會。
她微微點了點頭。
蘇酥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,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,連問都沒多問一句。
孟三娘把契約折好,遞給她。
蘇酥接過契約,收進袖中。
孟三娘倚在椅背上,看著蘇酥:
「姑娘帶回去慢慢看,看好了隨時來。我這倚翠樓正經營業,不搞那些歪門邪道。想來就來,不想來就不來,我這兒隨時恭候。」
蘇酥彎了彎腰道謝,轉身往外走。
穿過前廳的時候,那幾個姑娘還在門口。
桃紅衣看見她出來,想上前問她什麼,綠裙子拉了一下她的袖子,她又閉上了。
蘇酥朝她們點了點頭,走下台階,出了胭脂巷,拐進主街,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。
她從袖中摸出那張契約,展開,對著日頭看了一遍。
還是看不懂。
蘇酥揣著契約正往城門口方向去。
剛拐過街角,身後傳來一道又脆又亮的喊聲:
「姐姐!」
蘇酥轉頭,顧時安正從街對面跑過來,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,臉上的笑容燦爛。
他跑到蘇酥面前,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。
他直起身,眼睛裡蓋不住的喜悅,
「姐姐你怎麼來上東城了?是不是來考察市場的?我就說你閒不住,姐夫那個悶葫蘆能把你拴住?」
他說到後面語速越來越快,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大。
蘇酥被他連珠炮似的話轟得插不上嘴。
等他喘氣的空檔,她才開口:
「我是來上東城找工作的。」
顧時安的笑容凝固了一半,
「找工作?找什麼工作?」
蘇酥嘆氣,帶著三分無奈七分控訴:
「你家那位姐夫,不許我跟你合夥。說是誰都可以,就你不行。」
顧時安的笑容徹底凝固住。
他站在街邊,表情呆滯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憤懣扭曲。
昨日剛經歷大喜,今日就經歷大悲,這起落來得也太快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膛起伏了好幾下,他不甘。
「姐姐,你別聽姐夫的!!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語重心長:
「跟別人打工,你就是牛馬。人家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,讓你站著你不能坐著,每天累死累活還看人臉色,一個月拿那幾兩碎銀子,夠幹什麼的?」
他頓了頓,又往前邁了半步,聲音壓低了幾分,語氣更重,
「跟我干,你是股東,不是夥計。賺了錢咱倆分,虧了算我的。你覺得這世上還能有我這樣對你的人嗎?
姐夫不讓咱倆合夥,說好聽了是吃醋,說難聽了……他就是不想讓姐姐你賺錢。
他怕你有了自己的事業,翅膀硬了,他拿捏不住你了。
這種男人,我最了解了。他就是怕姐姐你比他優秀,比他強,到時候他這個當丈夫的面子上掛不住。」
蘇酥聽著他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,心裡已經飛到了別處。
她考慮的是更長遠的事。
一個顧時安就能讓醋心值漲到幾十,要是一群男人呢?
青樓里最不缺的就是男人,老的少的,丑的俊的,酸腐的秀才,油膩的商人,每天來來去去,她隨便跟誰多說兩句話,那醋心值還不得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?
一對多,跟一對一,哪個划算?
她又不是傻子。
舍多求少這種事她蘇酥為什麼要干?
「姐姐?」顧時安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,「你在想什麼?」
蘇酥眨了眨眼,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她不能把顧時安這條路堵死,畢竟青樓那邊還沒正式敲定,萬一有什麼變數,顧時安好歹是個備胎。
她語氣放軟了幾分:
「我再回去跟你姐夫好好商量商量,你先別急。」
顧時安還想再勸,蘇酥都已經邁步往城門的方向走了。
他在原地愣了片刻,小跑著跟上來,
「姐姐,我跟你一起回去,正好去接懷瑾。」
蘇酥嘴角勾起。
而顧時安也是個沒帶腦子出門的傢伙,自己有馬車,非要上蘇酥的。
他還並未完全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。
蘇酥掀開車簾鑽了進去,在軟墊上坐好。
顧時安跟著她身後,上了車,做起了馬夫。
一抖韁繩,馬車調轉方向出了城門。
顧時安的聲音從車廂外飄進來,絮絮叨叨、喋喋不休的。
蘇酥一句都沒聽進去,心裡想的全是胭脂巷那扇朱紅色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