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時安領著蘇酥穿過迴廊,走到飯廳門口,側身讓了讓。
蘇酥跨過門檻,在椅子上坐下來,環顧四周。
布置得倒雅致,牆上掛著一幅山水,桌上鋪著藏青色的桌布,碗碟整整齊齊地碼著。
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忽然想起什麼,抬眼看向顧時安:
「這裡還有火鍋?」
顧時安在她對面坐下,把袖口往上擼了擼,露出半截手腕,語氣得意:
「這個時代肯定沒有啦,是我穿越過來之後自己搗鼓出來的。
我家廚子不是蜀地的嘛,沒花多長時間就調出那個味兒了,口味正宗!
麻辣鮮香,那絕對不比你現代吃的差。」
蘇酥眼睛亮了。
麻辣火鍋。
不多時,幾個小廝魚貫而入,端著一個鐵製的小灶放在桌子中央,灶膛里炭火燒得正旺,上面的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紅油在鍋里翻滾,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,香氣撲鼻而來。
緊隨其後的是幾碟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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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的薄薄的肉片、青菜、豆腐、藕片、毛肚、鴨腸,擺了一桌子。
蘇酥看著那鍋紅油,喉嚨動了一下。
顧時安拿起筷子遞給她,又給自己拿了一雙,
「姐姐,別客氣,當自己家。」
蘇酥也不客氣了,夾起一片毛肚放進鍋里,七上八下,拎出來在油碟里一蘸,塞進嘴裡。
麻辣在舌尖炸開,直衝天靈蓋,那種刺激又熟悉的味道讓她差點哭出來。
顧時安看著她這副模樣,笑著,自己也開始涮菜。
兩人吃了一陣,蘇酥夾起一片藕片嚼得咔咔響,打量著這間飯廳的布置,咽下嘴裡的藕片,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:
「你這府上不是挺大的嗎?之前還跟我哭窮。」
顧時安正往鍋里涮毛肚,聞言手頓了頓,苦笑了一下:
「這些啊,都是原先那個顧時安掙的。」
他把毛肚在油碟里滾了一圈,塞進嘴裡嚼了嚼,說,
「我來的時候,房子、鋪子、地契、銀子,兒子都是現成的。我就是一個撿現成的。
問題是,我守不住啊。生意上的事一竅不通,那些掌柜面上恭敬,背後不知道怎麼糊弄我呢。」
他嘆了口氣,
「這府邸是大,但花銷也大,經不起這麼虧下去。」
蘇酥沒接話,低頭吃菜。
中途小廝又上了一盤切好的羊肉片,屋裡安靜下來,只剩銅鍋里湯汁翻滾的咕嘟聲和筷子碰碗碟的脆響。
顧時安放下筷子,欲言又止,終於開了口。
「姐姐,我問你個事兒啊。」
他的語氣輕了幾分,帶著點試探的味道。
「說。」
「就是,」顧時安往前探了探身子,
「姐夫那個人,你說他一個人能開學堂,家底肯定也不薄。對你也好,還自己做飯。」
蘇酥抬眼看他,不明白顧時安到底想說什麼。
「要是姐姐你任務完成之後,是打算回去呢?還是繼續留在這兒?」
市面上那些影視劇、短劇演的穿越者,少一部分才會選擇回家,她們把穿越經歷的一切只當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個小片段。
自己挺好奇的,若是真實經歷過的人,到底會怎麼選擇。
蘇酥夾稍作遲疑,隨即給出了肯定的答覆:
「肯定要回去呀。」
顧時安愣住,秉著遲疑態度:
「回去?你、你都不考慮一下?」
蘇酥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山水畫上。
「你不懂,我從小沒有父母。」
她開始講述起自己的故事,
「是我奶奶把我拉扯大的。她一個人,種地、撿廢品、供我讀書。」
顧時安的手慢慢放下了筷子,坐直了身子。
蘇酥垂下眼帘,手指在桌布無意識地扣著:
「後來我畢業了,工作了,就想著把老太太接到身邊來。但她捨不得老家的一畝三分地,捨不得老家的月亮。
我就拿第一桶金,重修了老家的房子,她住在村里,我就隔三差五抽出時間回去陪陪她。」
她頓了一下,喉結微微滾動,
「她八十多了。身體也不太好,高血壓,膝蓋也不行,走路很慢一瘸一拐的。
我要是不回去,她怎麼辦?白髮人送黑髮人,送一次還不夠,還要讓她送第二次?」
顧時安的嘴唇動了動。
眼眶已經紅了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,按在眼睛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蘇酥看著他的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,鼻涕流了出來,他拿帕子擤了一下,聲音又大又響。
「行了行了,」
蘇酥被他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,
「至於嗎?又不是你奶奶。」
顧時安把帕子從眼睛上拿下來,鼻頭紅紅的,眼眶紅紅的,還在抽噎,想說點什麼,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。
蘇酥看著他這副模樣,不知怎的心裡那點酸意被他衝散了大半,伸手去夠桌上的茶壺想給自己倒杯水,手臂伸出去,袖子帶到了碗沿。
那碗佐料在桌沿上晃了兩下,她的手指堪堪碰到碗邊,沒抓住。
碗倒了。
紅油辣椒順著桌面蔓延開,精準地滴落在蘇酥的裙擺上。
裙擺上一片油漬,辣椒碎末黏在布料上,星星點點的。
蘇酥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子。
顧時安擤著鼻子,帶著哭腔,低頭看著那片紅油漬,瓮聲瓮氣地問了一句:
「姐姐,沒事吧?」
蘇酥擺擺手,跟沒事人一樣:
「沒事兒,等會兒出去再買一件換上就是了。」
她重新坐下來,繼續開吃起來。
食材一片接一片往鍋里涮,辣得嘶嘶吸氣也不停筷子。
顧時安坐在對面,眼淚還沒幹,鼻涕還掛著。
他也默默拿起筷子,繼續吃。
鍋里的紅油翻滾著,辣椒和花椒在湯麵上浮浮沉沉。
蘇酥吃得嘴唇都辣紅了,微微腫起來,泛著一層水光。
她自己渾然不覺,還在往鍋里下著最後的青菜。
一頓飯吃完,蘇酥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好久沒吃這麼撐了。
飯後休息了一會兒,兩人出了顧府大門,上了馬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