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要疊完的時候,他發現了那個包袱。
包袱半敞著,露出裡面一團揉皺的布料。
他拉開包袱的系帶,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,是蘇酥早上穿出去的衣裙。
他把衣裙提起來展開,裙擺上洇著一大片暗紅色的油漬,辣椒碎末還黏在布料上,星星點點的。
他把布料湊近鼻尖,一股辛辣的味道直衝上來,嗆得他鼻子發酸,忍不住偏頭打了個噴嚏。
原來是這樣。
他應該早就相信酥酥的。
可他信了沈醉的挑唆,信了自己腦子裡編出來的那些不堪的畫面,唯獨沒有信她。
陸清辭把那件衣裙抱在懷裡,推開門走進院子。
他在井邊蹲下來,打了一桶水倒進木盆里,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裙浸入水中,搓洗起那片辣椒油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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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醉家
秋生正要落閂,一隻黑色靴子踏上了門檻。
他抬頭,陸清辭站在門外。
一身玄色衣袍,月光落在他肩頭,把他的五官照得比白天更深更硬。
秋生愣了一下,隨即彎腰作揖:
「陸先生,這麼晚了,您……」
「沈醉呢?」
秋生聽不出陸先生話中情緒,但他也是跟了自家少爺這麼多年,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。
這陸先生這麼晚到來,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普通來串門的。
陸先生現在的氣場,讓他感覺到渾身寒冷。
秋生直起身,被他這副模樣唬得咽了口唾沫,側身讓開,手往裡一引:
「少爺已經歇下了。陸先生若有要事,小的這就去喚少爺出來。」
陸清辭從他身側走過。
秋生小跑著跟上去,在後面引路,穿過前廳,繞過影壁,沿著迴廊往沈醉的院子走。
陸清辭忽然停下腳步,偏頭看著秋生。
「今早,你是否也看見酥酥與顧時安同乘馬車?」
秋生一愣,想起今早跟少爺去學堂路上。
他點了點頭:「看見的。」
陸清辭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「你也看見,酥酥與那顧時安親近了?」
秋生趕忙搖頭,搖得像撥浪鼓。
「沒沒沒!陸先生,小的可沒看見什麼親近。就是同乘一輛馬車,小的是奴才,知道做人要以誠為本,不敢胡編亂造。
我家少爺說的那些……那都是少爺自己編的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
「沒有的事兒。」
秋生說到一半,陸清辭已經轉身走了。
步子邁得又大又快,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手伸到腰間,從腰帶里抽出一條布條。
布料在指間繞了兩圈,纏上虎口,又繞了兩圈,系了一個結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指,骨節咔咔作響。
秋生跟在後面,看著那隻纏著布條的手,後背一陣發涼。
到了沈醉臥室門口,秋生老老實實地站住了,躬著身子候在門外,不敢進去,也不敢走。
他聽見裡面傳來沈醉迷迷糊糊的聲音:
「誰?秋生?我說了多少次進來要敲……」
話沒說完,一聲悶響。
「哎!!!陸清辭?你幹什麼!大半夜的……」
又是一聲悶響。
沈醉的慘叫在屋裡炸開,
「姓陸的!適可而止哈!你打我幹什麼!」
陸清辭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,每個字都裹著寒氣:
「你編瞎話編到我頭上來了。你看見酥酥跟人親上了?嗯?你哪隻眼睛看見的?」
屋內噼里啪啦的聲音,夾雜著沈醉的躲避聲和求饒聲。
「別別別!!別打臉!!陸清辭!你再打我、我真還手了!!哎喲!你還打!
你把我嘴撕了我也要說!你那娘子跟人同乘馬車,同車!男女授受不親!」
「同車就是有染?那你跟你家秋生同吃同住十幾年,你是不是也有染?」
「那能一樣嗎!秋生是男的!哎喲!!!」
「男的怎麼了?你不是說同車就是有染?你與秋生睡一個院子十幾年,你倆染了多少回了?」
沈醉被他堵得說不出話,只聽見噼里啪啦的聲響和沈醉的哀嚎。
沈醉在裡頭喊:
「陸清辭!!你再打我!你再打我、我就告訴我爹!讓我爹收拾你!!」
陸清辭的聲音冷冷的,不帶一絲波瀾:
「你去告。正好讓侯爺知道你在這邊是怎麼給我添堵的。
編瞎話編排我娘子,離間夫妻感情,你看看侯爺是幫你還是幫我。」
裡面又響了幾下,沈醉的聲音從慘叫變成了哼哼唧唧。
秋生站在門外,雙腿打顫,雙手交握在身前,頭垂得低低的,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。
噼里嘭啷的聲音終於停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,只剩沈醉斷斷續續的哼哼聲。
秋生屏住呼吸,等了片刻,門從裡面被拉開了。
陸清辭走出來,玄色衣袍上沾了些灰,手上纏著的那條布條鬆了一半,垂下來搭在虎口上,指尖沾著血。
他的表情跟來時沒什麼兩樣,冷著一張臉,好像剛才進去打人的不是他。
秋生趕緊彎腰作揖,身子躬成了直角,聲音都在抖:
「陸先生慢走。」
腳步聲漸漸遠。
秋生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,才直起腰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轉身跑進屋裡。
沈醉坐在地上,衣袍散亂,頭髮歪在一邊,鼻樑上青了一塊,嘴角破了皮,正用手背擦著血漬。
屋裡一片狼藉。
椅子翻倒了,茶碗碎了一地,桌上的書冊散得到處都是,枕頭上還有半個腳印。
秋生蹲下來,小心翼翼地問:
「少爺,您沒事吧?」
沈醉瞪了他一眼,牽動了嘴角的傷口,嘶了一聲,手背又擦了擦嘴角,看著指腹上那抹暗紅,咬牙切齒:
「這個陸清辭,為了個女人打我。十幾年交情,說打就打,還下死手啊!」
秋生沒敢接話,默默把翻倒的椅子扶起來。
沈醉坐在地上沒動,摸著自己青紫的鼻樑,又嘶了一聲。
秋生偷偷看了他一眼,心想:
少爺您嘴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這回踢到鐵板了吧。
「秋生,筆墨伺候!我要給爹寫信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