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。
第二日她專心畫圖紙，把宴遇閣一樓的裝飾方案全定了下來，畫了七八張紙，疊起來厚厚一摞。
赴宴這日一早，蘇酥換了一身新衣裳。
一件鵝黃色的，領口繡著細碎的小花，髮髻上系了一條鵝黃色的髮帶。
她坐在銅鏡前抿了口脂，抿完對著鏡子看了看，用手指擦掉了一點，太紅了，顯得太刻意。
收拾得當準備出門，陸清辭從書房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封信函，眉頭微微擰著。
「學堂那邊臨時有些事，我走不開。」
他把信函折好塞進袖中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，
「酥酥先去，晚些我來接你。」
蘇酥點了點頭，沒多想，提著那摞圖紙出了門。
馬車是顧時安派來的，車夫是個面生的小廝，說話細聲細氣的，趕車的技術倒是不錯，一路平穩。
到了上東城，馬車在醉仙樓門口停下來。
蘇酥掀開車簾跳下車，抬頭看了一眼，醉仙樓是上東城裡數一數二的酒樓。
顧時安已經在二樓包間裡等著了，桌上擺著幾碟涼菜，茶壺裡的茶還冒著熱氣。
他看見蘇酥進來，站起來拉椅子，殷勤得很。
「姐姐來了，坐坐坐，吳典史還沒到，咱倆先對對詞，別到時候說岔了。」
蘇酥在椅子上坐下，把那一摞圖紙從袖中抽出來，拍在桌上。
「這是宴遇閣的裝飾方案，你回頭按著這個去做。
吊燈找鐵匠打，彩繪找畫師畫，軟墊找繡娘縫，材質和尺寸我都標了，你照著辦就行。」
顧時安翻開圖紙一張一張看，眼睛越看越亮。
他連連點頭，嘴裡念叨著：
「這個好這個好」。
包間的門被推開，一個小廝引著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進來。
那人穿著石青色的官袍，腆著肚子，臉上掛著官場上慣常的、不咸不淡的笑容。
他的目光先在顧時安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轉到蘇酥身上，定住。
「這位便是顧公子提起的蘇姑娘？」
吳典史拱了拱手，目光從上往下，又從下往上，在蘇酥臉上和身上來回掃了兩遍，笑容深了幾分。
蘇酥站起來還了一禮，面上帶著得體的笑，心裡已經給這人打了個負分。
酒菜陸續端上來，擺了滿滿一桌。
顧時安給吳典史斟酒，又給蘇酥斟了一杯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，舉杯開場。
這吳典史酒量不錯，三杯下肚面不改色，話卻多了起來，目光也越來越黏，從蘇酥的臉上滑到她舉杯的手指。
「蘇姑娘好容貌，好身段，」
他端著酒杯，身子往蘇酥那邊傾了傾，語氣裡帶著酒意催出來的曖昧，
「不知是哪家的閨秀，許了人家沒有？」
蘇酥不動聲色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寸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笑了一下：
「許了，夫家姓陸。」
吳典史的目光暗了暗，沒收斂，又往前湊了湊，那隻手從桌面上伸過來，五指張開，像是要去蓋住她放在桌邊的手。
蘇酥端起酒壺給他添酒，不著痕跡地把手收了回來。
吳典史的手落了個空，在桌面上停了一下，收回去端起了酒杯。
推杯換盞間，他又試了幾回。
都被蘇酥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。
三罈子酒見了底。
吳典史趴在桌上，臉埋在臂彎里，鼾聲從喉嚨里滾出來，又粗又重。
旁邊的顧時安比他倒得更早，三杯下肚就趴下了，此刻歪在椅子上，頭仰著，嘴巴微張，呼嚕聲打得比吳典史還響。
而蘇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
她撐著桌沿站起來，眼前的東西都在晃，桌子晃，椅子晃，窗外的光線也晃。
她扶著桌邊繞到顧時安身邊，伸手推他的肩膀，推了一下沒推醒，又推了一下，還是沒醒。
「顧時安！！」
他的呼嚕聲頓了一下，換了個方向，繼續打。
蘇酥深吸一口氣，手指攥緊了桌沿。
她正要抬手給他一巴掌，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了。
門板撞上牆壁，發出一聲悶響，門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來。
陸清辭站在門口，眉頭擰成一個死結，目光從桌上東倒西歪的酒罈掃到趴在桌上的吳典史，掃到歪在椅子上打鼾的顧時安，最後落在蘇酥身上。
她站著，衣裳完整，髮髻有些鬆了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，臉上泛著酒意催出來的紅暈。
就她一人站著，說明沒有醉得很深。
他攥在門框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。
若是她出了什麼事，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。
他根本不知道蘇酥今日是來醉仙樓陪人喝酒的。
若是早知道，他斷不會讓她一個人來。
他去新店找她，推門進去只有幾個家僕在打掃，問起酥酥，家僕只說和顧時安去醉仙樓赴宴了。
醉仙樓？
他轉身就往醉仙樓趕，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些不該想的畫面。
蘇酥看著門口的人，眨了眨眼，嘴角慢慢彎起來，聲音軟綿綿的，帶著酒意：
「夫君，你怎的來了？」
陸清辭大步走過去，握住她的手腕，把她從顧時安身邊拉開，上下看了一遍。
確認哪哪都是完好的，才把她的手放下，沒有鬆開，攥在掌心裡。
「回去了。」
蘇酥被他牽著往外走，回頭看了一眼還趴在桌上打鼾的吳典史，又看了一眼歪在椅子上張著嘴的顧時安，猶豫了一下：
「他們……」
「有人會送。」
陸清辭沒回頭，牽著蘇酥下了樓，出了醉仙樓的門，夜風迎面撲來，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蘇酥被風一吹，酒意上頭，腳步虛浮了一下，身子往旁邊歪了歪。
陸清辭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，把她整個人帶進了懷裡。
蘇酥靠在他胸口，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墨氣息，閉了閉眼又睜開，仰著臉看著他，聲音含混不清的：
「夫君，你怎麼有兩個腦袋？」
陸清辭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滿身酒氣、臉頰緋紅、連他腦袋都數不清的女人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手臂在她腰間收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