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聽來打聽去,只聽說跟京城那邊有關係,具體是誰,沒人說得清。
但能把縣令嚇成那樣的,至少是他惹不起的。
他還慶幸自己跟這店沒什麼瓜葛,誰知道今日就撞上了。
堂下趴著的那兩個人,就是那店的東家。
他還打算嚴刑拷打。
縣丞的額頭滲出了汗珠,從鬢角滑下來,順著臉頰流進了脖子裡。
他抬起袖子擦了擦,手微微發抖。
師爺退後一步,朝他使了個眼色。
縣丞會意,清了清嗓子,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不止一個調。
「快快快,快把這兩位扶起來!地上涼,別趴壞了!」
衙役們愣了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以為聽錯了。
師爺朝他們揮手,語氣急促:
「聾了?大人叫你們扶起來!」
衙役們連忙鬆開手,彎腰去扶蘇酥和顧時安。
蘇酥被從地上拽起來,手掌磨得發紅,看著縣丞那張忽然變得和顏悅色的臉。
縣丞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繞過桌案,走下台階,胖乎乎的身子彎下去,臉上堆滿了笑,那笑容油膩得能刮下一層來。
「二位東家受驚了,本官方才不知二位是來自宴遇閣的,多有得罪,多有得罪。」
他朝衙役們擺手,
「快搬椅子來!給二位看座!」
這個絡腮鬍子二強是上東城出了名的地痞。
此時跪在地上,看著縣丞那張突然變了模樣的臉,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「大人!他們是刁民!您怎麼……」
縣丞猛地轉身,手指著二強,又尖又利:
「大膽!你是什麼東西,敢在本官面前指手畫腳?本官審案,需要你來教???」
他的袖子一甩,轉過身去不看二強,那姿態分明是在說。
我跟這人沒關係,完全不認識,你們別誤會。
蘇酥和顧時安對視一眼。
蘇酥的眼神說:這怎麼回事?剛才還要打要殺的,現在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?
顧時安的眼神回她:不知道啊。
蘇酥擠了一下眼睛:三百六十度大轉彎,他吃錯藥了?
顧時安眨了兩下:你看見剛才師爺跟他說了什麼嗎?他好像對我們宴遇閣很忌憚?
蘇酥嘴角微微動了一下:你有馬甲呀?
顧時安的眼皮跳了一下:我還想問姐姐你呢。
蘇酥輕輕搖頭:不是我。
顧時安也輕輕搖頭:也不是我。
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,又不約而同地用眼神表達:那這縣丞抽什麼風?
縣丞堆起滿臉笑,轉向蘇酥和顧時安:
「這等刁民竟敢在二位店中鬧事,實在可惡。」
他轉頭看向二強,臉上的笑容瞬間收得一乾二淨,變臉之快堪稱一絕,
「你!還不快給姑娘、公子賠罪!」
二強跪在地上,身子往前一挺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。
沒有賠罪,反而掙扎著要站起來。
旁邊的衙役按住了他的肩膀,他用力一掙,竟掙脫,站了起來,臉紅脖子粗的,聲音又急又重:
「大人!您忘了?我可是李公子……」
「住口!」
縣丞的驚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,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炸開。
他臉色鐵青,手指著二強,聲音跟刀子一樣鋒利:
「哦!李公子?你倒是提醒本官了。你背後還有指使之人!說!
是誰指使你去的?本官今日定要當堂審問清楚,絕不姑息!」
二強愣住。
眼睛瞪得銅鈴大,瞳孔里映著縣丞那張義正詞嚴的臉。
方才還跟他眉來眼去的那個人,此刻站在堂上,當著他的面,把所有的鍋都甩得乾乾淨淨。
昨夜才送去的銀子,今早就翻臉不認人了?
收了錢不辦事,還反手把他賣了?
他的目光從縣丞臉上移開,下意識地朝堂外的人群看去。
人群里,一男人正轉身要走。
他肩膀在人群里擠來擠去。
師爺順著二強的目光看過去,手一抬,聲音急切:
「抓住他!別讓他跑了!」
幾個衙役撥開人群沖了出去。
男人被圍住,他想往另一邊跑,被一個衙役拽住了袖子,另一個衙役擋在他前面,第三個從後面扣住了他的肩膀。
他被推搡著押進大堂,被按著跪在地上,狼狽不堪。
顧時安盯著那張臉看了兩息,眼睛猛地瞪大,手指著那人的鼻子:
「原來是你!!」
他越說越氣,想起這些天的辛苦,全被他毀了,想起剛才他們在堂上顛倒黑白的嘴臉。
他的血往頭上涌,抬腳就踹了上去,一腳踹在那人的肩膀上,把他踹得歪倒在地。
「你他爹的!!鬧一次不夠,還找人來砸店?你當我是泥捏的?」
顧時安喘著粗氣,還想再踹,被衙役拉住。
蘇酥拉了拉他,他才慢慢收了腳,胸膛還在劇烈起伏。
地上那個男人捂著肩膀,歪在地上,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縣丞,嘴唇哆嗦,喊了出來:
「大人!冤枉啊!草民什麼都沒做!草民只是路過看熱鬧的。」
縣丞扶了扶頭上的官帽,假模假式地問了一句:
「公子認識此人?」
顧時安噼里啪啦全倒了出來:
「認識!怎麼不認識!我宴遇閣開業那天,這人要買我們姑娘一個月。
我店做正經生意的,肯定不能遂他願,他就在店裡鬧,被我們請了出去。
怎麼著,被趕出去不服氣,就找人來砸店?你這叫蓄意報復!」
縣丞聽完,眉頭一皺,驚堂木重重拍下,目光如刀般射向地上的男人。
「大膽!開業鬧事不成,竟敢糾集地痞報復商家,簡直是目無王法!本官斷你……賠償宴遇閣所有損失!」
男人跪在地上,瞪大了眼睛:
「什麼?!昨日我給大人們送銀票的時候,您們可不是這麼說的!」
堂外「嗡」的一聲炸開了鍋。
百姓們交頭接耳,有人踮起腳尖往裡看,有人在後面扒著前面人的肩膀,議論聲如潮水湧進來:
「天哪!」
「這人還給衙門送銀票了!」
「咱們這縣衙,收黑錢辦黑事啊!」
縣丞的臉從紅變白。
手中驚堂木一拍,力道大得掌心的肉都在顫動,有種被人當眾扒了衣服的惱羞成怒:
「一派胡言!什麼銀票?本官從未見過你!你膽敢誣陷朝廷命官,可知這是什麼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