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酥拉開門,陸清辭就站在門邊。
肩膀靠著牆壁,頭微微垂著,幾縷碎發從玉簪里滑出來,搭在額前,見蘇酥出來,抬頭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的小心,像怕驚著什麼似的。
蘇酥看著他,方才在銅鏡前理好的情緒又被這一眼看散了。
這男人撞門的時候凶得很,現在站在門口,倒像只被主人關在門外、不知道還能不能進門的狗。
她的喉嚨一緊,走到他跟前停下來,仰臉看著他。
陸清辭低頭瞧著她的臉色,探過身來,嘴唇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,,帶著試探:
「酥酥還在生氣?」
蘇酥搖頭,沒有說話。
陸清辭看著她,酥酥不說話比說話還讓他慌。
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陣,想從她眼睛裡找出點什麼。
她垂下眼帘,轉身去看那扇被他撞壞的門,門閂斷成兩截躺在地上。
「門壞了。晚上怎麼睡?」
陸清辭跟過來,彎腰撿起地上的門閂,兩截斷木頭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。
「無妨,為夫重新做一個門閂就行。」
蘇酥搬了張小凳子,坐在門邊。
陸清辭從雜物間找來一塊新木頭,蹲在院子裡鋸,鋸末簌簌地落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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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酥負責遞工具,他手一伸,她就從旁邊的工具箱裡翻出他要的東西遞過去。
刨子、鑿子、錘子,一件一件。
「夫君怎麼什麼都會?」
蘇酥把錘子遞過去,隨口問了一句。
陸清辭接過錘子,把鑿子抵在木頭上,錘了兩下,木屑飛濺出來,落在他的衣袍上。
他沒抬頭,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:
「為夫會的東西多著呢,酥酥以後就知道了。」
以後。
蘇酥攥著手裡那把刨子,指節緊了一下。
以後是哪天?
她垂下眼,把刨子放回工具箱裡。
沒有以後了。
他也不會記得她。
等系統清除了他的記憶,他連自己做過門閂都不會記得。
他只會記得這扇門本來就是好的。
蘇酥抬起頭看著陸清辭,他正低頭打磨門閂,手指捏著砂紙來回推,木紋在砂紙下慢慢變得光滑。
「夫君真厲害。」
蘇酥把工具箱的蓋子合上,扣好搭扣。
——————
農忙假足足有一個月。
陸清辭也不再拉著蘇酥同他一起,他偶爾去幫街坊鄰居收收麥。
誰家的麥子還沒割完,誰家的勞力不夠,誰家的老人身子骨不利索,他心裡也都有數。
今天幫東家,明天幫西家。
蘇酥減少了去上東城的次數,開始珍惜和陸清辭相處的有限時光。
當然她也沒閒著,不去上東城的日子,她就把臥室里的書桌、院子裡的石桌當成了自己的工位。
宴遇閣二樓的玩法她早就有想法。
桌遊、卡牌、角色扮演、情趣遊戲……等等,這些東西在現代她沒少接觸。
搬到古代來,也就換個皮的功夫。
其實二樓的設計沒那麼著急,她只是想多看看他。
那日午後,蘇酥正在石桌上描一個卡牌邊框,頭頂著「遮陽大棚」。
這是陸清辭為她搭建的。
耳邊是蟬在樹上嗡嗡叫的聲音。
她低下頭畫著,炭筆在硬黃紙上划過,沙沙的聲響混在蟬鳴里,聽不太真切。
畫著畫著,紙面上的光暗下。
她抬起頭,不遠天色昏黃得不像話,帶著土腥氣。
雲從西邊涌過來,厚墩墩的。
起風了。
蘇酥推開院門往外走了幾步,巷子裡的塵土被風捲起來,迷了她的眼。
陸清辭今天應該在學堂那邊幫人曬麥子。
學堂外面的場地大,每年農忙的時候,附近幾戶人家都借那塊地曬麥。
她轉身收拾了石桌上的東西,就回屋,從門後取了兩把油紙傘,關上門往學堂方向走。
風從對面灌過來,吹得她裙擺裹在腿上,步子邁不開,她咬著牙往前走。
走了不到半條巷子,天就破了。
雨點一片一片砸下來的,砸在油紙傘面上,嘭嘭嘭的。
蘇酥把傘壓低了,低著頭往前跑。
到了學堂門口,雨已經大得看不清路了。
學堂外面的場地上,麥子已經收完了。
幾十袋麻袋碼在廊下,摞得整齊,麻袋上還蓋著草帘子。
陸清辭站在廊檐下,衣袍濕了大半,貼在身上,袖口往下滴水,頭髮也濕了,幾縷貼在額頭上,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他正幫最後一個人把麻袋扛進學堂庫房。
那人是鎮東頭的趙老漢,腿腳不好,扛了一袋就喘得不行。
陸清辭從他肩上接過麻袋,扛進庫房摞好。
出來的時候,趙老漢已經躲到廊檐下了,正用手背擦臉上的雨水。
陸清辭站在台階上,雨水從屋檐上流下來,在他面前掛了一道帘子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目光穿過雨簾,看見學堂大門外那把歪歪扭扭的油紙傘。
蘇酥收了傘,甩了甩上面的水,走上台階。
裙擺全濕了,貼在腿上,鞋子也進了水,走一步就咕嘰一聲。
她走到廊檐下,把兩把傘靠在牆邊,抬頭看著陸清辭。
陸清辭把濕透的外袍脫下來,擰了擰水,搭在廊柱上。
雨水從他裡衣的領口往下淌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走近蘇酥。
「這麼大雨,跑出來做什麼?」
「給你送傘啊!」
陸清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移開。
廊下還站著幾個躲雨的人,趙老漢蹲在角落裡擰草帽,牛嬸靠著牆拍身上的水,還有兩個年輕後生並排坐在門檻上,褲腿卷到膝蓋,正在甩鞋裡的水。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。
「這雨來得也太急了,方才還出大太陽呢。」
「可不是嘛,要不是陸先生幫忙,我那麥子全得泡湯。」
「陸先生這身手,扛起麻袋來比我家那小子還利索。」
陸清辭站在廊檐下,偏頭看著蘇酥。
他把自己的外袍從廊柱上拿下來,抖了抖,披在她肩上。
「穿這麼少就出來了。」
蘇酥把外袍攏了攏,低下頭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你穿得也不多。」
雨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廊檐下的幾個人縮在角落裡,百無聊賴地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