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醉站在門口,看著陸清辭那副樣子,氣不打一處來。
三天了,這人三天沒好好吃飯,沒好好睡覺,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他把自己關在屋裡,翻來覆去地看那輿圖,翻來覆去地想那個女人。
沈醉大步跨進來,走到書案前,一掌拍在輿圖上。
「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!
為了一個女人,你把鎮戍兵都調來了!
你別以為皇上把令牌給你了,你就這麼放肆。
為了一個女人,」
沈醉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戳了兩下,
「那蘇酥本就是個水性楊花之女,你陸清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想要什么女人沒有?
我給你找,我給你找行了吧!
找比那蘇酥強一百倍的!!」
陸清辭的手從輿圖上抬起來,猛地一掃,桌上的筆架、硯台、茶碗、輿圖全被掃到地上,嘩啦啦碎了一地。
他站起來,椅子往後翻倒,砸在地面上。
他的眼睛怒紅,無處發泄,快要把他自己燒成灰燼的怒。
「我只要酥酥!!!!!」
陸清辭的聲音從喉嚨里撕出來,像困獸的嘶吼,在空蕩蕩的屋裡來回撞了好幾下才散。
「我念你是老師之子,一在容忍。你若再詆毀污衊我娘子,我可不再念舊情!」
秋生從門外衝進來,一把抱住沈醉的腰,死命往外拖。
沈醉被他拖著往門口退,腳在地上劃拉。
「少爺!不能待了!不能待了!」
秋生的聲音又急又細,他這輩子沒聽過陸先生那樣說話。
他不是怕陸先生打人,他是怕陸先生真把他家少爺辦了。
沈醉被秋生拖著,還在喊:
「陸清辭!你對我容忍了嗎?
我可全都是為了你好!你還有沒有心!」
他的聲音從屋裡傳到院子裡。
秋生把沈醉拖到院子當中,鬆開手,氣喘吁吁。
他蹲下來,雙手撐著膝蓋,看著沈醉,忍不住勸了一句:
「不講了不講了!少爺,您先消消氣。
陸先生這會兒正著急,您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。
您也冷靜冷靜,等陸先生找到夫人再說。」
秋生頓了頓,
「少爺也是,有些話,不該講的不能講。您那張嘴啊!」
沈醉在院子裡罵罵咧咧的,雖嘴上罵,人卻沒走。
罵完了,氣順了,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,胳膊撐在石桌上,托著腮,看著那間屋子。
秋生蹲在廊下,時不時往屋裡看一眼,又縮回去。
天黑透了。
陸清辭從下午到現在一直沒出來過。
中途沈醉讓秋生去送飯。
秋生端著托盤推門進去,片刻就出來了,托盤端進去什麼樣端出來還是什麼樣。
秋生把托盤放在石桌上,朝沈醉搖了搖頭。
沈醉看了一眼那些未動的晚膳。
此時,院門被人敲響。
沈醉朝秋生抬了抬下巴,秋生小跑著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穿短褐的年輕後生,肩上挎著個包袱,手裡拿著一個錦盒,錦盒上還擱著一封鸞箋。
後生往門裡探了探頭:
「請問,這裡是陸清辭陸公子的家嗎?」
秋生點頭:
「正是。」
後生先把錦盒遞過來:
「這是陸夫人在我店為公子做的衣裳,今日特意送來。」
秋生接過錦盒。
然後他又把那封鸞箋遞過:
「陸夫人讓小的將這封信一同交給陸公子。」
秋生一併接過,那後生將事情交代完後,便離去消失在巷口。
秋生抱著錦盒拿著鸞箋站在門口愣了一下,然後轉身小跑到自家少爺身邊,把那封鸞箋遞到沈醉面前。
「少爺,陸夫人叫人送來的。」
秋生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沈醉接過來,鸞箋的紙是上好淡粉色的薛濤箋。
他把鸞箋在手裡翻了一下,封面上沒寫字。
沈醉拿著那封鸞箋大步走進臥室,把鸞箋往陸清辭面前的桌上一扔:
「你那心心念念的娘子根本沒失蹤!人給你送東西來了。」
秋生跟在後面走進來,把錦盒放在書案上,往陸清辭面前推了推:
「先生,這是夫人給您做的衣裳。」
陸清辭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那張畫滿了叉的輿圖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封鸞箋上。
拿起,拆開。
紙上字跡端正,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過去,每掃一行,臉上的血色就少一分。
謹奉鸞箋。
敬告陸清辭君:
小女子蘇酥蒙顧時安君不棄,許以婚盟。
佳期定於六月十九日。
他看到「六月十九日」五個字時整個人僵住。
六月十九。
是他的生辰,他都忘了。
酥酥在馬車暗格里藏了藍玉,在成衣鋪給他做了衣裳,她知道他的生辰,還給他準備了禮物。
可她要在他生辰這天嫁人,嫁的不是他!!!!
陸清辭的目光繼續往下掃:
君為故人,誼屬知交。
若蒙賞駕,觀禮蓬門,當為婚儀增色。
惟願君亦早締良緣,各生歡喜。
蘇酥襝衽謹啟。
各生歡喜?!!
陸清辭把那張紙按在桌上,胸口悶得喘不上氣,胸腔里的氣壓不住地往上涌。
他偏過頭,一口鮮血噴在地上,暗紅色的血珠濺在青磚地面上,洇開一小片,血漬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沈醉撲過來,手忙腳亂地扶住他的肩膀:
「怎麼了怎麼了!這女人下毒了?」
沈醉一把搶過桌上那張鸞箋,目光掃過去,瞳孔放大,
「這淫婦!我說什麼來著?你還不信!你看看,你看看!她居然改嫁!」
陸清辭把沈醉推開,一手撐著桌面,另一隻手摸到書案底下的某處,指腹按下去,機括彈開的聲音清脆利落,一道寒光從書案側面彈出。
一柄長劍,劍身窄而薄,燭光在刃口上滑過,泛著冷白色的光。
陸清辭握住劍柄,劍身從書案中抽出來。
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殘留的血漬,決絕的大步往外走。
沈醉追到門口,陸清辭已經出了院子。
月光下他躍上馬背,長劍掛在腰間,馬蹄聲在巷子裡炸開。
沈醉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方向,扯著嗓子朝巷口喊:
「陸清辭,把那對姦夫淫婦殺了!吊城門上以示效尤!」
他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,撞上牆壁,散在夜風裡。
馬蹄聲已經聽不見了。
夜風灌進來,院門被吹得吱呀一聲,門板在風裡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