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酥感覺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,身子像是被什麼壓得死死地,
手指動不了,腳趾也動不了,連眼皮都抬不起來。
她能感覺到身上蓋著的被褥,能聞到消毒水和藥物混合的氣味。
她的身體好像不屬於她了。
她像是在一具陌生的軀殼裡甦醒,能感知外面的一切,卻無法回應。
她試著開口,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她聽見一個女人尖脆的聲音從傳來,有著不耐煩的腔調:
「8號床!8號床蘇酥!」
過了一會兒,一個老人的聲音慢吞吞地回應,
「哎……在呢在呢……蘇酥在這裡……」
奶奶……
是奶奶的聲音。
「該輸營養液了。」
緊接著輪子滾過地面,停在她周圍,窸窸窣窣的動靜在耳邊響起。
她的鼻子裡被塞進一根軟管,順著鼻腔往裡走,一直伸到很深的地方。
說不出的難受湧上來,胃裡一陣翻湧,可身體動彈不得。
蘇酥的眼眶酸脹,卻流不出來眼淚,她想喊出聲,想告訴那人她不舒服,
可喉嚨不聽話,嘴唇不聽話,連舌頭都不聽她的指揮。
她像個被鎖在一具空殼裡的囚犯,只能任由那根管子把她自己餵飽。
營養液……所以她成了植物人……?
這道念頭如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,把她渾身澆了個透。
她再在意識海里喊道:
「系統!怎麼回事!我怎麼動不了了!」
那道電子音在她腦海里響起來:
「宿主,系統在傳送前已告知宿主:宿主原身體已損毀。
宿主當前所處的這副軀體,正是那具被貨車撞擊後的身體。
顱內出血,脊髓損傷,至今昏迷未醒,已逾一個月。」
蘇酥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「我不是……我完成了你們所給的任務……
你們之前不是能修復嗎?為什麼?!!
為什麼現在不能幫我修復!!!」
系統的聲音沒有波動:
「宿主的身體在車禍中遭受重創,系統無法修復已經損毀的物理器官。
宿主如今的意識,只是暫時寄居在這具軀殼之中。
系統並非萬能。」
蘇酥整個人被從內部敲碎了,咔啦啦的一地碎片。
這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。
動不了,說不了,看不了,像木頭躺在這裡,靠管子活著。
她聽見旁邊床位的兩個病人家屬在壓著嗓子議論她:
「那八號床的女孩,是怎麼回事啊?
看著挺年輕的,怎麼就成這樣了?」
「她呀、是出車禍送來的,是挺年輕的,好像也是二十來歲吧?」
「可惜了,長得還挺好看,就這麼躺著了。
我看她家裡怎麼沒其他人來照顧啊,天天看著就這老太太一個人守著。」
另一個聲音接話,嘆氣聲清晰可聞:
「哦~她家沒人了。
這老太太可憐,一個人養大孫女,好不容易孫女工作了,能享福了,又出了這種事。
老太太耳又背,也不懂怎麼交錢。
這老天爺怎麼專找苦命人呢。」
蘇酥的意識在黑暗裡哭得稀里嘩啦。
她有保險!卡里有錢!
她還買了意外險,存了三十萬,工資卡里還有這幾年存下的積蓄!
她問系統:
「我有保險,也有錢,請護工完全沒問題,為什麼……」
系統平靜地截斷了她的話:
「報保險需要填資料。
宿主的奶奶不識字,不會填。
銀行卡需要本人到場或本人委託公證,宿主的奶奶不知道流程,也沒有人能幫她走流程。
現實世界運行的方式,和宿主想像的並不一致。
錢在卡里,卻取不出來。
保險買了,卻無人申報。
這就是所謂的:看上去有,實際上沒有。」
她不知道錢放在卡里拿不出來,保險買在名下賠不了。
她躺在這裡一天,奶奶就得多照顧她一天,
她活著一天,奶奶就多受一天罪。
蘇酥的意識在黑暗裡蜷縮起來。
聽到奶奶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,
「蘇妹啊……今天太陽好,等你醒了……奶奶推你出去曬曬太陽……」
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吞沒在一片哽咽里。
蘇妹,是她乳名,這也是她們家鄉長輩叫孩子的家常叫法。
系統的電子音又響起來:
「宿主還有6小時反悔時間。
若宿主選擇留下,傳送通道將永久關閉;
若宿主選擇返回,須在6小時內做出決定。」
……
蘇酥的意識沉在黑暗裡,冷靜地想著另一件事。
她活著,就是拖累奶奶。
但如果她死了,奶奶反而能拿到保險金,至少能過好剩下的日子。
她說服自己這是最好的選擇。
「系統,你能幫我一個忙嗎?」
【宿主請說。】
「我想……想結束這具身體的生命……」
她頓了一下,
「我這樣活著,只會拖累她。
她本來該安享晚年的,現在還得天天往醫院跑,聽護士吼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她這輩子已經夠苦了,不如我死了,倒是一種解脫。」
系統第一次選擇沉默。
那電子音很久才重新響起來:
「系統不鼓勵宿主選擇自我終結。
宿主是否考慮過,你畢竟是老人唯一的念想?
如果你離開這個世界,對老人家來說會是很難接受的事。」
蘇酥在黑暗中扯了一下嘴角:
「難受只是一時的。
她還有保險金,能過上好日子。
不比現在好?」
她的聲音輕下去,
「她每天守在這裡,給我翻身、擦身,還得給我換尿袋……
她那麼大年紀了,自己身體都不好,還要來照顧我……」
「宿主,」
系統打斷她,難得帶了一絲遲疑,
「對於老人家來說,你活著,哪怕只是躺在這裡,也是一份念想。
宿主能理解系統說的話嗎?」
她怎會不理解……
「可是……我不想拖累她呀……你能幫我填保險資料嗎?
等我走後,保險金能給到奶奶手裡。」
系統應了一聲:
「可以。」
她回來這一趟是為了什麼?
就是為了聽護士喊「8號床」,聽奶奶笨手笨腳地應一聲「哎」?
還是為了看奶奶更累?
她選擇在六個小時後走,利用這段時間陪伴奶奶,即使她看不見動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