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酥蹲下來,跟顧懷瑾平視:
「你爹沒跟你提過我嗎?我是他姐姐,你應該叫我姑姑。」
顧懷瑾的眼睛滴溜溜轉圈,腮幫子還鼓著,含混不清地問:
「姑姑?我怎麼沒見過你?」
蘇酥面不改色心不跳,語氣那叫一個理所當然:
「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。你當時才這麼點兒大,」
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小嬰兒的長度,
「裹在襁褓里,哭得嗷嗷的,我一抱你就不哭了。」
顧懷瑾半信半疑地轉頭看他爹。
爹什麼時候多了個姐姐?
他怎麼不知道?
顧時安嘴角抽搐,迎著兒子審視的目光,硬著頭皮點了點頭。
顧懷瑾把頭轉回去,看著蘇酥,小聲叫了一句:
「姑姑。」
蘇酥站起來,目光從顧懷瑾的頭頂移到顧時安臉上。
「對了,這個時辰,懷瑾怎麼沒去學堂?」
她隨口問了一句。
顧時安目光往旁邊偏了偏,
「學堂那邊……不讓懷瑾去了。」
「不讓去了?為什麼?」
顧時安斟酌片刻,不太想提但又不得不提的澀意。
「那些人都不記得懷瑾了。
我帶著懷瑾去學堂,學堂先生都問是誰家的。」
「我後來想了想,你走了之後,那些跟你有關的人和事,一件一件都從他們腦子裡抹掉了。
懷瑾能進學堂,當初是託了你的關係進去的。
你不在了,那層關係也不在了,他們一看我不是什麼窮苦人家,就把懷瑾退回來了。」
蘇酥靠在圍欄上,手指在木欄杆上慢慢叩著。
她想起自己當初是怎麼去求陸清辭收下顧懷瑾的。
他雖醋勁上頭,最後還是點了頭。
現在他不記得了,不記得她,不記得顧懷瑾,也不記得自己曾經答應過什麼。
「青竹學堂讀不了,那就讀別的。」
蘇酥直起身,轉回來看著顧時安,
「咱們去京城。
開分店也好,開新店也好,反正宴遇閣已經做起來了,這邊有掌柜看著就行。
給懷瑾在那邊重新找個學堂,京城教育不比這邊差。」
「京城?可是我們去了京城,人生地不熟……」
蘇酥打斷了他。
「你當初來上東城的時候,也是人生地不熟。現在不也站穩了?」
她頓了頓,
「京城是天子腳下,能人異士多,機會也多。
宴遇閣在上東城已經做到頭了,再往上,就得去更大的地方。」
顧懷瑾小眼睛裡帶著期待:
「爹,我們真去京城嗎?」
「去。既然這邊沒什麼好待的了,那就去京城。」
「這幾天就出發。」
——————
蘇酥在顧時安家的偏院住了幾天。
說是住,也不過是收拾了一間偏房出來,管家又連夜去布莊扯了幾匹料子,裁了兩身衣裳送來。
宴遇閣帳上的銀子充裕,顧時安本要給她買更好的,蘇酥攔了,說趕路穿得太打眼反而不方便。
啟程那日,天剛亮透,宴遇閣門口已經站了人。
掌柜捧著紅封,說是閣里上下湊的一點心意;幾個姑娘紅著眼眶,挨個過來摸了一把顧懷瑾的腦袋。
顧懷瑾被她們圍在中間,小臉上滿是困惑,還不知道這趟出門意味著什麼。
顧時安這次帶的人不多:
管家一個,負責雜務和照看懷瑾;
家僕三人,輪換趕車打點行程;
另外,他把蜀地那個姓王的廚子也帶上了。
只因蘇酥認為他做飯好吃,萬一京城那邊口味不合,好歹有個續命的。
馬車出了上東城,上了官道,路兩邊的農田漸漸變成連片的丘陵。
官道又變成黃土路、碎石路,馬車顛簸得似在篩子裡滾。
蘇酥和顧懷瑾坐在車廂里,管家在外面趕車,顧時安坐在車轅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廚子說話。
廚子坐在後面的板車上,抱著他的大鐵鍋,說這鍋跟了他十幾年了,走哪都得帶著。
去京城的路上要翻幾座大山,其中有一座叫野子坡。
這一帶地勢險要,山高林密,坡上常年盤踞著一夥橫匪。
專搶過路商人的錢財,偶爾也綁人勒索。
官府來剿過幾回,沒剿乾淨,久而久之,南來北往的客商寧願繞遠路也不走這。
顧時安和蘇酥都是頭一回離開上東城,並不知此時。
他們又走了三天兩夜,到了野子坡腳下。
山勢陡峭起來,路窄得僅容一輛馬車通過。
一側是密匝匝的灌木林,另一側是陡坡。
坡下是一條乾涸的河床。
風從山坡上灌下來,吹得路邊的野草伏倒又立起。
他們路上還遇到了一個同行的書生,牽著一頭瘦毛驢,走走停停。
毛驢背上馱著兩個竹筐,書生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,頭戴方巾,
手裡攥著一卷翻了一半的書,邊走邊看,也不看路。
風忽然大了一些,把馬車的車簾掀起來一角。
蘇酥正偏著頭給顧懷瑾擦嘴角的口水,側顏的輪廓在日光下熠熠生輝。
書生抬眼之際,瞥見了那一角帘子里,腳步慢下,毛驢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,他才回過神來。
書生牽著毛驢跟在了馬車後面,隔了十來步遠。
山坡上的路越來越窄,兩旁的灌木叢密得像牆。
突然,草叢裡爆出一聲尖銳的唿哨。
灌木叢中湧出十幾個人來。
一個個破衣爛衫,手裡拿著砍刀、鐵棍、長矛,他們將道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領頭的臉上橫著一道疤,他往地上啐了一口,大刀往肩上一扛,看著新來的「貨物」。
管家勒住馬,顧時安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:
「遭了,咱們好像遇劫匪了。
怎麼辦?」
那道疤往馬車方向走了兩步,刀尖往地面上一戳,聲音粗狂:
「此山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……車上的,都給勞資下來吧!!」
他見車內無動靜。
刀疤臉用另一隻手掀開車簾,往裡一探。
車廂里坐著兩個人,孩童正揉著眼睛,另一個年輕女子側身坐在孩童旁邊,藕荷色的衣裙在暗沉的車廂里像一捧剛摘下來的花。
日光從帘子縫隙里漏進去,落在她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