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時安比蘇酥動作還快。
幾乎是彈起來的,兩步就到了門口,把門拉開。
門外歲歲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,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,
手中拿著王廚子給做的糕點,仰著頭見開門的是顧時安,小臉立刻笑開,聲音脆甜:
「舅舅!」
顧時安蹲下來,伸手把她舉起來,讓她坐在自己臂彎上。
歲歲摟著他的脖子,糕點蹭在他的衣領上,留下一道淺淺的油漬。
顧時安絲毫不在意,還低頭在她臉上蹭了一下:
「哎喲,我家歲歲怎麼這麼乖,知道敲門了。」
歲歲把糕點遞到他嘴邊:
「舅舅吃。」
顧時安張嘴一口咬完,歲歲也不哭鬧。
歲歲抱著他的脖子,往蘇酥的方向望:
「娘親,下面好多人。」
蘇酥走過來,伸手把她從顧時安懷裡接過來,歲歲靠在她肩上。
蘇酥看了一眼窗外,又收回來:
「嗯,大家在接一個很重要的人。」
顧時安站在旁邊,看著歲歲趴在蘇酥肩上乖乖的樣子,心裡那念頭又出來了。
他家那個小子,兩三歲的時候簡直是個混世魔王。
再看看歲歲,不吵不鬧,知道敲門,還會把吃的分給別人。
還是女兒好,又乖又可愛,軟乎乎的,抱在手裡跟抱著一團棉花似的。
顧時安看著歲歲,心裡又泛起了一股老父親般的感慨。
他得趕緊給歲歲再買兩身新衣裳,入秋了,小襖得換厚的了。
……
城門外的官道上,禁軍列隊兩側。
沈醉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方,秋生趕著馬車跟在後面。
隔著老遠,城門口的人群里一個穿暗紅蟒袍的身影便晃了進來。
沈侯爺站在百官最前面,一手背在身後,一手搭在腰間的玉帶上,目光直直落在那個正騎馬過來的人身上。
一隔八年。
沈侯爺眯眼一看。
長個了。
肩膀寬了,身形比以前也挺拔,臉頰的輪廓也硬朗了不少。
他想起這小子最後一次從侯府出門時的樣子,那時候還帶著一身玩世不恭的懶散,手裡甩著那把摺扇,連告別的話都說得漫不經心。
他雖嘴上不說,心裡早盼著什麼時候能見著了。
可沈醉那會兒年輕氣盛,不跟著出去鍛鍊鍛鍊,磨鍊性子,早不知在京城闖多少禍事了。
沈醉騎馬到了城門下,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。
靴子剛沾地就朝自家老子大步走過去。
他張開手臂直接撲上去,嗓門不小,帶著歡喜:
「爹!」
沈侯爺被他抱了個滿懷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手抬起來在他後背上拍了拍,又放下了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,上下打量了沈醉兩眼:
「在外可給陸大人添麻煩了?」
沈醉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,隨即就不樂意了:
「爹,這麼久不見,你怎麼不問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?
睡得好不好?
怎麼就問添不添麻煩?」
沈侯爺看了他一眼,臉上沒有什麼變化:
「你站在這裡,還能跟我頂嘴,想來是沒餓著也沒凍著。」
沈噎住,梗著脖子。
此刻一道人影已經從後面的馬車裡下來了。
陸清辭掀開帘子,踩著車凳落地,一身天藍色的衣袍被風輕輕吹動,腰間掛著一塊藍玉。
他站定,目光從沈醉身上掃過去,沒有停留。
緊接著,那輛明黃色的馬車車簾被人從裡面挑開一角,一個年輕男子探身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,身形清瘦,面容看著不過二十出頭,眉眼間卻帶著在這個年紀少有的沉靜。
他踩著太監遞來的腳踏下了地,目光落在這邊的陸清辭身上。
陸清辭向他行了一禮。
沈醉也跟著行禮,沈侯爺和身後百官隨之伏身。
皇帝快步往前,伸手扶住陸清辭的手臂,語氣懇切:
「愛卿這些年辛苦了。」
陸清辭微微偏身避開了那個扶的動作,聲音平穩,沒有起伏:
「臣分內之事。」
皇帝的手在空中一頓,收回去,自然垂在身側。
沈侯爺上前,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:
「陛下,陸大人一路風塵,不如先回宮歇息,晚間自有寒暄的時候。」
皇帝終於點了頭。
沈侯爺轉身朝城門方向抬了一下手,禁軍重新列隊,明黃色的馬車再次啟動,沿著城門緩緩駛入。
一禁軍牽來馬匹,陸清辭一躍而上,跟在後面。
沈醉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人越走越遠。
秋生出聲提醒:
「少爺,進城了。」
沈醉翻身上馬,追著那支隊伍去了。
……
入宮後,皇帝獨自召見了陸清辭。
御書房內的太監們識趣地退了出去,殿門在身後合攏,靴聲在廊下漸遠。
皇帝站在書案前,等到門徹底關嚴,才轉過身來,朝陸清辭恭敬地行了一禮:
「老師。」
陸清辭側身避開他行禮的方向,沒有受全,又回了一禮:
「陛下。」
當年陸清辭身為首輔,權傾朝野,又兼帝師一職,輔幼帝登基。
朝堂之上難免有閒言碎語,說他權柄過重,有挾天子之勢。
為讓幼帝在京中鞏固皇權,陸清辭辭官歸隱,將自己的親信逐一交由幼帝安置,自己則隱入鄉野,一別八年。
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,但皇帝自己心裡清楚。
沒有老師當年的決斷,他坐不穩這個位置。
「老師離京八年。」
皇帝的聲線比方才放低了些,
「朕心中一直有愧。」
陸清辭垂著眼,聲音平穩:
「臣為陛下分憂,是臣子本分。」
皇帝看著他,又垂下視線,落在他腰間那塊藍玉上。
以前他從未見老師喜帶這些物件。
他換了個話頭:
「老師這次回來,怎麼沒將師母一同帶回?」
陸清辭這才微微蹙了一下眉:
「臣並未婚配。」
皇帝愣神,抬眼看著他,判斷著他這句話是不是在推脫,又回憶起:
「三年前,老師給尚衣局去了一封書信,讓他們加急趕製一套婚服,說是為師母所制。」
陸清辭的眉頭未松。
三年前。
他確實收到過尚衣局送來的一件婚服,大紅綢面,金線繡紋,尺寸做得極為妥帖,連腰身的弧度都像是比著他的身形量的。
當時他以為是誤送的,那件婚服便疊好收在箱底,再沒有打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