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不止這一樁奇事。
仿佛一夜之間,他屋裡多了許多他不記得買過的東西。
家中女子衣物;
書案不知何時被人搬到了臥室里;
院子裡憑空多了一架鞦韆。
他院中甚至還有女子的貼身衣物掛在晾衣竿上,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,
他去收時,那衣料薄得透光。
可他對那些東西沒有印象,像是它們自己長出來的。
他想不起任何關於它們來歷的細節,也記不起自己曾為誰備過這些東西。
那種空白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挖走了一塊,又填上了泥土,壓平踩實。
看不出痕跡,但他站上去的時候,總覺得那塊地是空的。
「臣確實未成婚。
婚服之事,是臣疏忽,當時並未深究。
陛下問起,臣無從答起。」
皇帝看了他片刻,沒有再追問下去。
他轉過身,從書案上拿起一卷摺子,語氣隨意:
「老師今年二十八了。
既然還沒成家,那今夜宴席正好。」
他把摺子放回案上,轉過身,
「朝中不少大臣今晚都帶了家眷來,老師若有看上的,朕替老師做主。」
陸清辭沒有應,也沒有推辭。
……
下午,蘇酥和顧時安早早入宮準備。
不夜閣的節目被安排在宴席中段,他們帶了幾個熟練的樂師和舞者,進宮之前已經反覆排練過好幾遍。
蘇酥換了一身得體的衣裙,站在太和殿側門的廊下,等著裡面的人出來接引。
歲歲被留在殿外,交由江楓帶著。
江楓便帶著歲歲在太和殿外的場地上玩。
那塊地方寬敞,人不多,偶有宮人端著茶盞經過,遠遠看見一個編修帶著個粉衣小娃娃。
歲歲蹲在地上,用一根草棍戳著磚上的螞蟻,嘴裡念念有詞,不知道在跟螞蟻商量什麼。
江楓站在一旁,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。
王榜眼從遠處走過來,腳步匆匆,腰間掛著一串鑰匙,叮噹作響。
他一眼看見江楓和歲歲,腳下慢了半拍,走近了才開口:
「江兄,這是誰家孩子?看著眼生。」
江楓:「我乾女兒。」
他話音剛落,王榜眼身後又過來兩個同僚,聽見這句,先是一愣,隨即笑起說:
「江編修這才入翰林多久,乾女兒都有了?
連親事都沒定,就先有女兒了。」
江楓笑了笑,沒做解釋。
王榜眼拍了一下江楓的肩,把他拉到一旁,壓低聲音:
「我那邊忙得腳不沾地,你幫我盯一會兒,我去去就回。」
江楓再三思索,蹲下來跟歲歲平視,語氣平和:
「歲歲,你就站在這裡玩,不要走遠。
江爹爹去去就回,很快。」
歲歲從螞蟻身上抬起頭,看著他,點了點那顆小腦袋,又低下頭繼續戳螞蟻。
江楓走後。
歲歲手中的草棍戳折了,她換了一根。
可螞蟻已經鑽到磚縫裡去了。
她站起來,目光被一隻從花叢旁飛過去的蝴蝶吸引住。
白色的蝴蝶飛得忽高忽低。
歲歲新奇追上,蝴蝶繞過一個牆角。
它逃她追。
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穿過一道又一道洞門。
歲歲追到一叢花旁邊,蝴蝶繞到了一棵樹後,她跟著繞過去。
忽然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園子裡,周圍沒有人。
蝴蝶也插翅已飛。
歲歲原地轉圈,沒看見江爹爹。
不遠處傳來說話聲。
陸清辭正陪著皇帝在御花園裡緩步走著,兩人一前一後,隔了半步的距離。
皇帝走在前面,手裡捏著一朵隨手摘的木槿花,覺得沒意思又擱在旁邊的石欄上。
「老師,你這會兒也該先看看。
朕方才從太和殿那邊過來,好些大臣都已經到了。
朕記得你當年在京中時,那些女眷也可沒少打你注意。」
陸清辭站住了,拱手一禮:
「與其關心臣的婚事,陛下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。
後宮不可一日無主,陛下也該為朝綱考慮了。」
皇帝話頭被打斷,偏過頭看著他,聽完之後眉頭就皺起來。
你們怎麼一個個都這樣。
「老師怎麼也跟他們一樣,三句話不離選後。
朕今日是給老師接風的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,餘光忽然瞥見旁邊花叢後面露出一截粉色的衣料。
那衣料軟趴趴地貼在草叢裡。
皇帝偏頭看過去,那個粉色的小影子立刻縮起來。
可草叢太淺,她的腦袋是藏住了,但也只藏住了腦袋。
圓滾滾的身子露在外面,像一隻把自己埋進沙子裡卻忘了埋尾巴的小鵪鶉。
皇帝先是一愣,嗤了一聲,嘴角彎起來。
這是哪家大臣的娃娃迷路了?
他悄悄走過去,儘量不發出聲響,在那團粉色旁邊蹲下來。
歲歲用兩隻小胖手蒙著眼睛,以為這樣別人就看不見她了。
皇帝伸手在她圓滾滾的後背上戳了一下:
「你是哪家的小娃娃?
怎會跑到朕的御花園裡來?」
歲歲的身子一動,從手指縫裡露出雙眼,看見面前一個穿黃色衣服的人,又看見他身後還站著一個穿藍色衣服的高個子。
她想起娘親說過的話,小胖手從臉上拿開,兩隻腳一蹬,啪嘰一聲趴在了地上。
陸清辭也走了過來,在她面前蹲下來,把她從地上輕輕抱起來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:
「怎麼還趴地上了?」
歲歲被他抱起來,小胖手攥著他胸口的衣料,聲音細軟,帶著後知後覺的認真:
「娘親說,歲歲要是見穿黃衣服的人要躲著。
躲不掉,就得趴地上行禮。」
其實當時蘇酥告訴她,若是躲不掉就得行五體投地禮。
陸清辭看著她那張小臉肉嘟嘟的,他心頭莫名一軟,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湧上來。
他說不上來,只是覺得抱著這個孩子,心好像沒那麼空了。
皇帝臉上的笑意收了大半,刻意板起來的正經面孔。
他學著那些大臣奏對時的嚴肅模樣,壓低聲音開口:
「你這小孩兒姓什麼?
你爹娘是不是在家總說朕的壞話,讓你見了朕就害怕,要躲著走?」
他板著臉的樣子其實不太嚇人,畢竟那張臉還年輕,眉眼還沒有被歲月磨出稜角。
但歲歲只看見穿黃衣服的大人正皺著眉,語氣很兇。
她的小臉一下子變了,嘴巴癟下去,眼眶裡迅速蓄起一包水,要掉不掉。